若是人人都是真君子,哪里還用得著京察,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廷議辯駁,就是在明知的事實里,戴著“圣人言”的鐐銬,相互傾軋,一比高下。
“若要論君子小人”裴少淮故意頓了頓,一挑眉梢,瞬時色厲,言道,“昔日初行訪單時,眾臣子廉恥自重,以名入訪單為終身之玷,故人人恪守自糾,不敢出格。現如今,訪單肆行,滿紙荒唐穢狀,若是信以為真,按照這條條列列,朝中文武百官皆宜罷黜降職。從廉恥自重到捕風捉影、信口雌黃,大家相互指罵,這難道就是君子之風嗎”
裴少淮走至殿旁,從案上抓起一把泛黃的舊訪單,高舉,繼續質問道“平日里漫不在意,真等京察時,收到訪單,時日緊迫,便開始道聽途說,不加以核實便填寫,此舉非小人哉流言止于智者,智者分辨東西,人若無洞世之高見,更應謹言慎行,如今恰恰相反,人人只怕自己寫少了,擔憂不將敵黨擠下去,自己便不能留京,此舉非小人哉”
矛頭最后指向吏科給事中,裴少淮道“君子何懼光明正大論功過。唐給事中不論訪單中的小人之舉,卻駁功績冊里的眾人功績,是怕他人功績壓了自己,還是擔憂冊上無名此舉非小人哉”
一個設計陷阱,把前考功郎中拉下水的人,自個一身污穢還沒洗干凈,卻敢上來與裴少淮論君子小人。
吏科給事中被裴少淮懟得啞口無言,他畢竟是提前準備了稿子的,平靜些許后,繼續不服氣道“裴郎中也曾任過科官,應當知曉,這訪單與言官彈劾是一個意思,諍言雖難聽,聞若刀劍,卻能揚清激濁,裴郎中難不成聽不得諍言若無群官監督彈劾,將那奸佞臣子逐出朝堂,讓他們蛀食我大慶國柱,豈不是禍害更甚只論功不論過,裴郎中擔得起這份責嗎”
意思是,訪單上的話雖然不好聽,興許也有些失了偏頗,卻是為了鏟奸除惡,是諍言。
“功績冊里論功也論過,有功則賞,有過則罰,唐給事中盯著字眼不放,那便改為功過冊好了。”裴少淮應道。
至于吏科給事中再度偷換概念“諍言”,裴少淮言道“馮唐諍言出魏尚,武涉諍言說韓信,吾正是曾官居科官,方知言官之緊要。然而,陛下已然賜權言官諫言,令爾等大膽言說,是平日里公務太忙來不及上奏,還是衙門里缺了空奏本,有何諫言是不能寫在奏折里的非要等到京察時,寫入小小訪單中。又有何諫言是不能光明正大上疏的非要借著訪單匿名暗藏身份。”
一語道破了眾臣們想保留匿名訪單的心機。
裴少淮還未說完,接著道“陛下授權六科十三道言官諫言,為的正是唐給事中口中的揚清激濁鏟奸除惡,倘若言官諫言仍不足夠,而要靠一難辨真假的訪單,長長六載不諫言,而要等到一朝京察時,是不是說明六科十三道平日疏忽職守、失察失責”
明明身負諫言權,卻要盯著訪單看。
這番話里,就差一句“留你何用”,罷官換下去得了。
畢竟廷議時,辯著辯著,把自己的官說沒了的,從前也不是沒有過。
這時,吏科給事中陡然失色,臉煞白著退下了,他本還想著“死諫”證一證文人風骨,然裴少淮一句話把他和六科十三道綁在一塊,他哪還敢以一己代表言官,還是讓別人來罷。
科官下場,輪到堂上官們。
堂上官是指正三品及以上的朝廷大員,未必是正官,但必定官居要職。
假若說廢了訪單,是動了言官們的諫言權,那么廢了堂審,改為堂考,則是動了堂上官們的“拉攏權”。試想,堂審上,堂上官簡要幾句評語,便可評定一名官員稱職與否,決定其是否留京,如此境況下,那些削尖腦袋一心想往上走的人,豈會不攀附達官權貴
對于那些手握大權的達官們,天子對他們的約束不足,違背天子政令,任人唯親,事敗時所受懲罰往往罪不至死,事成時收益頗豐。如此情況下,單純以一個“德”字來約束他們,要求他們不要趨利,顯然是天真的。
利大于害,權大于法。
結黨營私的風氣死而不僵,風吹又生。
正因如此,加之皇帝有意究治此風,裴少淮才會提出“堂考”以考核成績替代考語,衙門上司的考語只作輔助參考,大大削弱達官們在京察中的影響力,使得下面的人即便不攀炎附勢,也有機會往上走。
裴少淮的新策,先考其功,再考其能,最后考察其民心民意。最后這一步很難,但至少先把前頭兩項落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