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成想,朝廷會突然委派一個五品知州擔任主考官
等到告示貼出來,所剩時日無多,緊急之下,眾書院能打聽到的消息并不多。換言之,他們壓根沒想過裴少淮會當主考官。
世上有短視之人,自也有遠視之人,短視者仍在為自己沒押中籌碼而叫囂不已,對自己此前的“付出”耿耿于懷時,已有學子向同安城、南安城的百姓打聽裴知州的事。
讀不到他的文章,識得他的幾分事跡,也是好的。
因為開設了免費的臨時住所,今年趕考的寒門、耕讀學子格外多,他們先去貢院報名參考,再憑著考牌和路引,登記入住。
院內設有灶房,趕考的學子可自行生火炊食,夜里又有少許燈油發放,供他們夜里照明所用。這少許燈油只能燃個把時辰,學子們滿心想著如何多看一會兒書,于是第二夜,便有人合議,將燈油集于一盞,點燃共用,大家伙兒圍著看書。
翻卷無聲,青燈有味。
火芯升起縷縷黑煙,這略有些刺鼻的油火味,于學子們而言,等同于書香。
讀書不覺夜已深,蟪蛄鳴,光漸稀,意猶未盡。
居于此處,人一間,雖是擁擠了些,相互有擾,難以自居獨處,但能識得一二同道好友,上場一試學識高低,不失為一件好事。
竟也有那不識好歹的,這日,一個穿著有些邋遢的人,擺起了“讀書人”的譜,一大早便嚷嚷著,怪他人擾了他的清夢,說著說著,最后竟抱怨了起來。
“慎獨慎獨,朱子都讓我等慎獨,沒有獨住的房間,又如何慎獨”他吧唧吧唧嘴,繼續說道,“既然都給住所了,何不盡善盡美一些好生安排一番,讓我等能心無旁騖安心備考。”
這是怪罪到了裴少淮頭上,怪他不夠貼心。
“你少在此處擺譜,卷起你的鋪蓋,到別處獨處去。”
“我瞧你還是省些趕考的費用,仔細拿去瞧瞧大夫罷,也罷也罷,大夫也唯有搖腦袋的份,橫豎都是瞎了這份血汗錢了。”
“你嚷嚷幾句便也就罷了,可要罵道座師大人頭上,我范某是第一個不許。”
亦有人好心勸告他,言道“我瞧你也是個農家出來的,好生算一算,若非有這么個落腳的地方,家中還有籌幾年的糧食、打幾年的河漁,才湊得齊一個月的打尖費用在外有所不便,都是常有的事,禍從口出,更當慎之又慎。”
方才那番話,盡數被前來巡看的李同知給聽見了,李同知生于山西長治,脾氣可不比裴少淮,帶著人進來,鏗鏗言道“學識沒見半個,調兒倒是唱得高,功名沒得半分,倒把自己當個爺。來人,把他給我架出去,讓他回去自個兒獨處。”根本不管那人的聲聲悔過、求饒。
事了,李同知神色緩下來許多,對其他學子道“主考官大人吩咐我來巡看,你們若有什么難處便跟本官說,旁的只管安心備考。”
“學生謝過知州大人掛心。”
四處巡看以后,李同知這才趕往下一處。
有那雙安州的學子,也住入了院子里,說起他們的裴知州,滿臉的自豪,細數裴知州在雙安州做出的功績,更是滔滔不絕,使得許多學子圍過來聽。
這一來二往,知曉的人便多了,甭管外頭書院里說什么閑言碎語,裴知州的口碑在寒門子弟這里,是極好的。
三月二十九,距離開考不剩幾日,貢院截止報考。
四月初三夜半三更,貢院燈火通明,東西南北門前高掛燈籠,上頭寫著醒目的字,告知學子方位,免得他們走錯了門,找不到與自己結保的同仁、作保的廩生。
若是仔細看,赴考的學子比往年要多。
一聲鑼響,正場開始。
參加府試的學子,俯在案上奮筆疾書,而那些自視甚高、不肯屈尊降貴的學子,則在酒肆里借酒消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