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好。”
兩人略作揖,轉身各回了府邸,一個走門,一個走墻。
偏房里的燈還亮著,裴少淮剛換下外衫,楊時月便端著一盞姜湯進來了。
“夜里海上濕氣重,官人喝盞姜湯去去寒。”
姜湯爽辣,裴少淮身子頓時暖和了不少。
裴少淮放下碗盞時,看到桌上仍擺著幾本孩提啟蒙書,想來是小南小風白日里學認字,入夜時忘了收起來。
最上頭是一本宋時三字經,翻開的那頁寫著“爾小生,宜立志”,孩童認字所用,字寫得格外大一些。
楊時月見丈夫看得出神、有些怔怔,解釋道:“今日正觀問什么是志,妾身便沒將這一頁合上,想著待官人得空時跟他解釋。”
君子立長志君子之志當自幼而立,隨志而長,向志而行。
小南小風還在襁褓時,裴少淮便曾想過,要引導兒女立什么樣的志向。
他兩世為人,站在巨人之肩,遇見了明君,想要在這世道里為民做些實事,尚且如履薄冰,困難重重。
而小南小風生于此、長于此,且先不論天賦如何,他們沒有裴少淮腦中的見識、學識,裴少淮又不可能全然盡數教給他們,若叫他們如自己一般,這也太兇險了一些。
保全自身,才能實現志向。
身為讀書人,裴少淮敬佩、敬仰那些超出時代的文人志士,但身為父親,他又有些私心在。若是能夠選擇,他希望小南小風不是江上潮頭看著波瀾壯闊,但終究會平落下來。
裴少淮希望他們是涓涓細流,積小流成江河,立后世之功。
“官人在想什么”
裴少淮回過神來,只是方才所想,無法同妻子坦白,只好笑笑說道“我方才在想,只要他們心間存有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往后立什么志向都是好的,隨他們的喜好。”
門外忽傳來沙沙響聲,夜雨三更至,隔窗知春寒,裴少淮起身,關緊了虛掩的窗戶,想到那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遂叮囑妻子說道“春末夏初易變天,后邊這段日子恐怕不甚太平,娘子在家中,萬萬要多謹慎一些。”
即便層層護衛之下,裴少淮也怕有所疏漏。
“妾身省得。”自打隨丈夫南下開始,楊時月便謹慎著,她面帶些憂色,亦叮囑丈夫道,“官人在外頭做事,也要緊著自己。”
她不怕丈夫不夠聰明,只怕丈夫疏心沒有考慮自己。
夜里蛛絲纏,檐下結新網。
望江樓談崩以后,謝嘉那邊已經開始行動,只是一時還未顯現罷了。
三四月里,東北風未至,眾商船未歸,趁此閑暇的當口,裴少淮在同安城與嘉禾嶼之間選了一條水道,預備在此修建港口。
前有嘉禾嶼阻擋海浪,后有同安城為靠,此處常年風平浪靜,很適合商船歸航停靠。
只不過,眼下此處仍是雜草叢生,亂石堆起,一片荒雜,要在此處建起新港恐怕要耗些人手。
首先,要在岸邊理出一片平地來,用巖石把海堤加固。
消息“走漏”了些風聲后,雙安州的三大姓急忙趕來應下了此事,說他們愿意出銀子請人。
沒幾日便開始動工了。
裴少淮見到工地里有不少老者,五六十的年歲,穿著麻衣搬石夯土,浸濕了后背。
他們是主動前來做工的,為了那點不算多的酬金。
裴少淮走過去,幾位老者停下鋤子,用當地話向官老爺問好,敬而不怯。
三大族請老者做工,不是壞事,是好事。這個世道里,莫說五六十歲,便是七八十歲下地干活也不足為奇,不怕干活累,只怕無活可干,成了家中閑吃飯的。
不是誰都可如富貴人家一般頤養天年,奉行“干活是一輩子,不干活也是一輩子,能掙幾個銅板算幾個”的老百姓,才是世間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