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真小人,偏做偽君子,裴少淮自知,與謝嘉之間已無再聊下去的必要。
轉身欲走。
“若是能夠,誰不愿意為民請命當圣人,誰不愿意看到天下皆富足只是這個世道里,不是誰都能如裴大人一般,駕著大船乘風而來。”謝嘉仍在嘗試著。
說服裴少淮似乎是他的一個任務。
裴少淮停住腳步,未回過頭,再次表明心跡,應道“豈不知,有人身居茅屋之中亦求廣廈萬間避寒士,有人羸臥病榻之上亦求眾生皆得飽,又豈不知身既死兮神以靈、位卑未敢忘憂國有心為民,何須大船”背影身正如青松。
這片土地上,就從未短過愛國愛民之大義,周而復始的農耕雖遲緩了一些,可正是田畝才能孕育出了天下大同。
“裴大人今日邁出望江樓,可知意味著什么”
“是敵非友。”
言罷,裴少淮徑直離去,未再理會。
身后的雅房里,瓷片飛濺,茶水灑地,實在不雅。
大船從泉州港返航雙安州時,行至半途,夜色已降。
弦月如鉤,星辰落海,今夜雙安灣風平浪靜,若非大船推瀾而去,只怕夜里分不清,是星辰映入海,還是船從天際過。
謝嘉的話,裴少淮并非全無感覺,他穿行在這海上夜色中,心間滿是那句“裴大人的船真的夠大了嗎”。
靠著帝王的大船去推翻帝王之治,這本就是悖論。
一代明君是天下之幸,已是難得,豈敢奢求代代出明君哪怕是明君賢臣治國,也總有無可奈何、無能為力的時候。
不能奢求,便只能選擇。
閩地的這般狀況,當今皇帝會不知道嗎不會。皇帝讓裴少淮南下開海,也大有“讓年輕的伯淵去試一試”、“歷練歷練”的意思,關懷備至,成也是功,敗也是功。
精挑細選新上任那位布政使,是茍且之徒、無能之輩嗎未必。皇帝肯派他接手福建布政司,自有幾分信任在的。新官上任,他的任務不是破開局面,而是保持局面不生亂。
一人之力太過微弱,裴少淮似是在一夾縫中艱難穿行,他只能寄希望于那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想要把未竟的事業做下去,裴少淮到了做抉擇的時候,他不知道下一位明君會是誰,但他知道絕不是謝知府背后那位。
回到府上已是深夜,還沒入府,昏黑朦朧中,裴少淮注意到隔壁墻上立著一道矯健的身影。
敢在此地如此囂張的,除了咱們的燕指揮還能是誰。
裴少淮望高抬了抬燈籠,朝黑影說道“燕少俠,要不咱們先從墻上下來,再細說”他皺皺眉頭為難道,“畢竟裴某也沒這爬墻的本事。”他上不去,只能是委屈燕指揮下來了。
燕承詔一邁而下,衣袍生了些風息,平穩站在裴少淮面前。
“和燕指揮當鄰居,這條街上,連夜貓都少了。”
裴少淮曾聽燕承詔說,他年少時,夜里睡不著,為了練飛檐走壁的功夫,常常穿街走巷“抓拿”夜貓。后來,京城一帶的貓,稍稍聞見燕承詔氣息撒腿就跑。
“趕走而已,她們娘倆睡得淺。”燕指揮應道,轉入正題問,“今日去見謝嘉,可聊出些什么來”
裴少淮神色不變,心中暗想,果然,燕承詔隨行南下,是“任務繁重”的。他畢竟出身南鎮撫司,是少有的、深得皇帝信任的燕姓子弟。
裴少淮歸來途中已經做出了選擇,自然也想好了一番話術,遂原原本本復述了今日的對話,又將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道“閩地貨物全由泉州市舶司而出,一個布政使吃不下這份銀兩。”背后的背后,還有人在操縱。
“我省得了。”燕承詔會細查的。
事關重大,兩人皆未多言,以免有失,又都心知肚明。
夜里春風寒,燈籠里燭火搖曳,暗了些許,裴少淮說道“開了春便是第二年了,該來的都會一起來,燕指揮準備好了嗎”
官、寇、賊、紳,會一齊施展“神通”,少不了三頭六臂去抵擋。
“嘉禾衛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