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你”毛利四郎掙扎咆哮著。
與獸言而無用,裴少淮起身,抖抖寬袖的上的塵土,轉身離去,拋下一句“會讓你死的,沒到時候而已。”溫和的話中透著冷氣。
毛利四郎在毛利家究竟是什么角色,燕承詔還在派人查。看年紀、看裝束,大抵是第一次出來“歷練”,就進了裴少淮的牢獄。
時至十二月,三大姓同一日合辦祭祀大典,各家祠堂里,香燭滿爐,三牲齊擺八仙桌。
唱說遠海風浪惡,禱許莫打爺郎船。
裴少淮身為異姓外來人,來回奔赴三家祠堂間,領著眾位長者一齊上了頭香。香燭煙重,迷得裴少淮幾乎睜不開眼,煙灰落于手背上,也燙得生疼,裴少淮依舊端端站著,遵照幾位族長的指引,規規矩矩上香。
這一炷香,敬的是當地的風俗。
各族后輩沒有因為裴少淮的年輕、異姓而心有微詞,臨海之濱,靠海為生,注定他們崇尚強者、本事。
俗禮已罷,祠堂里族人們還在為分胙、散福熱鬧著,而裴少淮和三位族長已經移步至議事房中。
“諸位族長請本官上頭香,此間意味,大家心知肚明。”裴少淮沒有坐在高堂正中,而是踱步在幾位族長面前,說道,“那本官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知州大人請說。”事已無回頭路,三位族長爽利了許多。
“來年夏日,歸來的船只上,本官希望滿載的是糧食,而非珠寶香料。”
糧食買賣是一樁不錯的生意,卻遠沒有珠寶糧食的利潤高。
三位族長不好多問什么,應道“遵大人的吩咐。”
此后,雙安灣里朝霧彌漫時,每日數以百計的“漁船”由此快櫓劃出港灣,而后揚帆,借著北風一路南下,開啟新一年的商路航程。
浩蕩船帆破浪行。
臘月之后春日來,裴、燕兩家第一回遠在京都外,在這異鄉閩地過年。兩家人關系好、走得近,為了讓幾個娃娃能感受到年味,一合計,干脆湊到一起過除夕。
燈籠紅照壁,炮聲震門庭,熱熱鬧鬧遣去了許多異鄉離愁。
又是一年漫長寒冬,連閩地東南、臨海之濱的雙安州,竟也下起了粒粒小雪,一旦落地便化雨。
除夕小雪正閑時,心無憂慮酒量寬。
正堂門外,左右兩把太師椅,一文官一武將,裴少淮和燕承詔如同兩尊“門神”一般,一邊借著檐上燈籠賞夜雪,一邊推杯換盞飲熱酒,解冬日寒氣。
正堂里亮堂堂的,一張大圓桌上擺滿了各種餌料,一張張渾圓輕薄的生面皮搟出來,楊時月和趙縣主正帶著幾個小娃娃包水點心,告訴他們家鄉過年的傳統。身在異鄉,改不了習俗。
三個娃娃踩著椅子上,好不容易才夠到圓桌,要把水點心包成圓的、方的,或是包成花兒、葉子,吵著、鬧著、比著,玩得很是開心。
小風最是頑皮,沾著面粉的小手抹了一把哥哥的左臉,小南眉梢、鼻尖、臉頰落了不少面粉,小意兒見狀,也抹了一把小南哥哥的右臉,這下子總算是對稱了。
兩個丫頭捧腹哈哈大笑,小南也不惱,繼續努力包水點心。只是他和他爹一樣沒有天賦,包出來的水點心形狀很是獨特。
興許是因為聞到了生肉味,趙縣主胸口一悶,有些發嘔,用帕子掩了掩嘴。
這一幕自逃不過楊時月的眼,她靠過去,與趙縣主低聲閑敘著。
裴少淮在堂外喝酒,本應是注意不到的,奈何燕指揮耳朵太靈、反應又太大,頻頻回頭觀望妻子,仿佛下一刻就要拋下酒盞沖進去,裴少淮想看不出來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