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方面,除了焙烙玉以外,倭船上還配備有“大筒”,類似放大版的鳥銃,炮轟距離和準頭都遠不及大慶的虎蹲炮。
正如裴少淮先前所想的那般,只要撕開一個缺口,予以施展的機會,大慶子民從未短缺過創造性。
短短兩月,嘉禾衛神機營便制造出幾樣專門應對倭寇的利器
其一,可以搖升的護船盾甲,兩船接舷時,可防倭寇拋擲焙烙玉,也可防倭寇架梯登船。
其二,狼牙筅。閩地地處大慶東南,盛產大毛竹,粗直而韌,狼牙筅以繁枝毛竹為材,取一丈五六尺之長,桐油火烘使眾枝椏一致向前,每枝皆附鐵質鉤刺,或涂以毒液。短兵相接時,可遠距離對抗倭人鋼刀,令其劈砍不盡,雙人圍攻時,更令倭人應接不暇。
這么些年來,大慶臨海各衛所軍戶疏于操練、馳于練武,單兵作戰比不得倭國的武士、浪人,每每面對倭人鋼刀時,軍戶容易私生怯意,未戰而自亂陣腳。
使用狼牙筅后,可令軍士生出幾分膽氣,嚴密成陣。
此外,又有各類用于海戰的船上火器。
來年開春,只待太倉州新造的戰船抵達嘉禾衛,燕承詔便會領人改造戰船,攻防兼備。
所向風靡,無往不克。
期間,裴少淮去了一趟嘉禾衛的監牢,見了那個虜獲的倭人。
裴少淮本對牢獄盤問之事不感興趣,但聽燕承詔說,這個倭人出身毛利家,一時有了興致,便過來看看。
倭人很是“奇特”,敗前不懼自裁,一旦自裁不成,又能很快轉變姿態在牢中茍且。
牢獄中的這位毛利四郎便是如此,蹲在牢獄陰暗的角落,直勾勾的眼神,當真有些驚悚。
聽獄差說,毛利四郎平日里做最多的,便是雙手吊著鐐銬,歪著腦袋,努力去拔額頂新生出來的發絲,以此保持光亮亮的月代頭。
聽聞此,裴少淮特地穿了一身新官袍,團領青衫,烏角腰帶,白鷴補子,無一不在彰顯他的官職地位。
“知州大人,倭人鳥語不明,您在此稍后片刻,卑職為大人喚通事過來。”招待的獄頭恭敬道。
通事,專精外夷言語,翻譯所用,也稱之為“九譯官”。
“不必了。”裴少淮說道,“大慶與倭人之間,所不通的,非言語也。”
裴少淮這次過來,想知曉的,亦不靠言語。
他剛一進門,墻角的目光便追了過來,牢牢鎖在他的身上,狐疑打量著。裴少淮不為所擾,特地用衣袖掃掃桌椅,掩了掩鼻,這才坐下來。
雙眸洞察悲歡事,亦可傳遞怨恨由。
裴少淮尋常笑笑,卻似輕蔑,叫毛利四郎眼底愈兇愈狠,恨不能撲出來。裴少淮的年紀輕輕,愈發讓他不甘、不服。
“計謀是我出的,你們的船,全沉了。”裴少淮淡然說道。
鐵鏈陡一下哐哐當當響,毛利四郎如同餓狼一般隔空撲來,被鐐銬禁住亦不管不顧,朝裴少淮喊道“殺了我,不然我殺了你。”口齒不清的大慶官話,勉強聽得明白。
“原來你懂大慶官話。”裴少淮并不詫異,道,“這也不出奇。”
他說“漢皇賜印,臣拜隋唐,習我漢字、用我典章,房屋衣制也盡出于長安,才使爾等蠻夷之地有了幾分教化,知曉甚么是人樣,從古至今皆如此這般來看,你習我大慶言語,倒也正常。”
裴少淮頓了頓,瞥了一眼毛利四郎血跡生癩的頭頂,接著道“不過,穿衣束發也只習得了三分人樣,余下七分獸樣改不了,骨子里還是飲血吃肉的獸性,不滿所欲。”尤其是那些武士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