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然孟子有言君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敵,河西派有過,并非人人當誅,其中有不少勤勉做事的官員,亦有不得已與之結黨者,臣以為不應株連。”
裴少淮不過是將皇帝所想給說出來罷了。
皇帝來回踱步思索,聽完裴少淮的話,似是已經拿定了主意,喃喃道“朕省得了。”又道,“犯事者當誅,管事者當裁,官員可留,派系不可再留。”
乾清宮后院榆樹下,初夏尚未燥熱,棋盤縱橫,涼風習習,樓閣老與皇帝對坐。
與君對棋,樓閣老視之為恩寵,對棋時商論國事,樓閣老視之為信任,故樓閣老今日心情很好。
“有些日子沒同陛下下棋了,老臣的棋藝恐有所退步。”
“以往下棋,樓先生總是給朕讓棋,且讓得不知不覺,今日下棋,還請樓先生真心實意與朕下一盤。”皇帝言道,語氣落在了“真心實意”幾個字上。
言罷,兩指一點,白棋“啪嗒”一聲先一步落入棋局。
“陛下謬贊了,老臣可從未讓過棋。”樓閣老笑道。
榆樹葉正盛,皇帝歲至中年,而樓宇興已白發蒼蒼。
棋過半局,日光透過樹葉,斑駁照在棋臺上,皇帝抬頭望著樹葉浮動、光影揉碎,再度開口道“朕至今仍記得,十八歲那年,樓先生在東閣與朕說道,冊立太子論長幼,而不論喜憎,告訴朕莫要懷疑自己,一定要堅定走下去,萬不可退卻半步,一步退則步步退,再無可能走到最前面。”
感慨良多。
皇帝又言“樓先生的話,長久時日里,讓朕胸懷一股意氣,遇難不屈。許多回想過放棄,當個閑散王爺,但想到樓先生,朕又挺了過來。”
“陛下這些年勤勉持政,大慶日益昌盛,命中本就應為天子,老臣當年不過是順天而行罷了。”
不知是過往聽過太多遍這樣的話,或是如何,樓宇興似乎未能意會到皇帝的心緒,溫情的一番話接得生硬。
樓宇興再落一棋子,轉了話題,開始與皇帝論起了當朝的大事。
他道“戶部關乎朝廷國庫,又關乎百姓民生,戶部尚書一職不可空缺過久,陛下應當早定下人選為好,老臣以為”
話未說完,棋子“啪嗒”一聲,打斷了樓宇興的話,皇帝笑道“說好不讓棋,樓先生還是給朕讓棋了。”
棋盤上白棋圍了一大塊黑棋,勝負已分。
“老臣與陛下再下一局”
“不了。”
皇帝臉上少了方才的溫情和爽朗,冷了幾分,問道“有人言楚王為嫡,天之所興,不可廢也;長亦為庶,天之所廢,不可興也,樓先生認為此話如何”
樓宇興神色一變,當即怒道“這是哪里來的妖言言者當誅九族。”
皇帝卻不怒,示意蕭內官把東西端上來。
蕭內官把刻板呈到樓宇興跟前,皇帝言道“方才的話,正是出自這塊刻板。”
樓宇興顫顫接過刻板,開始讀那刻反的文字,才讀第一句,他神色大驚,想到皇帝今日突然傳喚他過來下棋,悲愴道“陛下該不會以為”
皇帝直接給了他答案,道“是你的河西門生所為。”順勢夾起一枚白棋,言道,“樓閣老且看這枚棋子,它是圓是扁”
當聽到“扁”字,樓宇興再也端不住刻板,哐當一聲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