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人真想知道”
裴秉元點點頭。
“也沒甚么。”林氏邊卸下珠釵,邊趣道,“我只說要嫁就趁官人這幾年身子硬朗,人家姑娘便打退堂鼓了”讓裴秉元不知是喜是愁。
夫妻二人玩鬧了一會,言歸正傳,林氏道“我已經送帖邀詹知縣的夫人后日過來喝茶敘話了,你就放心罷。”
人是退回去了,但還有些善后的事要做。
太倉州東靠滄海,北臨大江,五月時候不見炎熱,尤為清涼舒爽,裴少淮的心境也跟著舒坦。
初來太倉州兩月,家中、府衙雜事頗多,但裴少淮每日余留固定時間鉆研文章,以答策問為主。
譬如今日,他從父親那兒聽到一個消息,說得是廣順府的糧倉連續三年空空如也,倉內一顆糧食都沒有,巡撫將此事上稟朝廷,知府、府丞等一大批官員被撤職。
廣順府地勢平坦,良田頗多,無災無害,年年豐收,為何會收不到稅糧以填滿糧倉呢
裴少淮以此題作策問文章,他寫道
“富庶之地久無積儲非不產糧,乃因軍衛土地失控也。”
廣順府和太倉州有相似之處,大量的良田被軍屯所控,老百姓手里的田地十不足一。軍戶所繳的稅糧歸軍屯,豪右武弁、勛貴之后侵占良田又無需納稅糧,光靠老百姓手里那點田地,哪里填得滿府衙轄管的糧倉
裴少淮最后寫道“欲厚糧倉,需清理屯田,將豪貴侵占之地歸于百姓耕耘。”
他寫這篇文章也非頭腦一熱,仗義執言,而是朝堂上屢屢提及土地兼并之弊,百官上諫削弱豪貴特權,限制王親貴族、豪右武弁手下耕地的限額,將良田歸還百姓,朝廷才能源源不斷收到糧稅。
他寫這篇文章是順勢而為。
落款“北客”,裴少淮讀了一遍,頗為滿意,疊好放入信封中,叫來小廝長帆,吩咐道“長帆,同上次一樣,送去東林書院,投在崇文文社的書箱里,注意別叫人看到。”
“少爺,小的省得。”
長帆是跟在裴少淮身邊的新小廝,十五歲,同長舟一樣也是個機靈的,還識字。
裴少淮又道“回來的時候順道去書院正門,看看今年錄用的名單貼出來沒有。”
“是,少爺。”
下晌,夕陽西斜時候,長帆回來了,回稟裴少淮道“少爺,名單貼出來了,上頭有您的名字。”臉上卻十分不快,仿佛受了甚么大委屈。
“怎么了”裴少淮問道。
長帆憤憤道“少爺有所不知,那東林書院也忒不地道了,他們將少爺名字單列在一張榜上,上頭寫著北直隸鄉試解元,隨父南下,父太倉州知州,故免試錄入。”
裴少淮大抵想明白了,倒也不惱,說道“事實而已。”
長帆氣得滿臉通紅,繼續道“榜下還有學子指指點點,說甚么若是真真考一場,這知州家的大公子未必能被選入,還說北直隸的鄉試是小兒科,其解元只能比南直隸的五十名,小的聽后,回來路上越想越氣。”
裴少淮心想,這長帆年紀還是太小了些,跟長舟比起來,不夠穩重,也不夠通曉人心。
慢慢來就好了。
長帆對裴少淮帶有些崇拜,又道“若是少爺去參加了考試就好了,好叫他們知曉少爺厲害,讓他們不敢口出狂言,哼。”
裴少淮慢條斯理地同長帆說道“我既能免試選入,自然就不會參加考試的。”
緊接著解釋道“若是哪位教諭批改時,知曉我的身份,有意貶低我的文章,眾人便會說北直隸鄉試解元不過如此,比不了江南學子。若是公平公正了,我名列前茅,他們又會說書院教諭是看在父親的面上,給我留了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