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日北風過境,滴水成冰,已經凍死了幾個短命的,帶頭的中年人枯坐在一塊石頭上,望了眼背后的大幫同鄉,眉頭深鎖地叼著草根。
耳邊絮絮叨叨的說話聲傳過來。
兩個年輕漢子似乎在嘗試點火堆。
有婦人哄著半大的孩童寬慰道“再忍忍,啊。等進了城咱們就有熱粥吃了。”
“京城里家境殷實的官商可多呢,講究積德行善。尤其臘月里,聽說啊,窮苦人若去敲那大宅院的角門,管事的二話不說,都得給碗熱湯飯這可是主人家叮囑的,圖個吉利。”
可惜小孩兒不吃畫餅那一套,固執地問“那我們什么時候能進城啊”
婦人頓了片刻,依舊車轱轆似的回答“再等等,快了,快了。”
中年人發愁地收回視線。
冒著黑煙的火終于燒著了,有暖意總比沒有的好。
不多時,底下的漢子就捧來烤好的干饅頭遞給他,叫他“四哥”。
這位“四哥”接了,卻良久沒吃。
他捏著那塊果腹尚且不足的干糧,狠狠地咬了咬牙,朝自己的小弟說道“不行。”
“今晚上無論如何也要進城。”
他斬釘截鐵“就是闖,也得闖進去”
方靈均雇的小轎一入懷恩街就放下了,他在前街下了轎。
因得今夜冰戲節的緣故,這條街格外擁堵,車馬轎輦穿梭其中,很容易水泄不通,橫豎“杯莫停”離得不遠,還不如走著去更快些。
酒宴做東的是六皇子宇文效。
約莫兩日前,他身邊的宮人特地登門遞來拜帖,說是想請教他一些文章上的深淺。
這倒令方靈均奇怪了片晌。
皇子效在學業上成績平平,反倒聽說他與禁宮守衛來往甚密,私交頗好,還在夏侯副統領處學過幾套搶法,聽著更像是要走習武一路。
怎么正兒八經地設宴找他討教起詩文來了
不過小方大人到底是讀圣賢書的儒生,奇怪歸奇怪,卻也沒有多想。
宇文效同他皆師出李太傅,算是同門子弟,六皇子忽然對做文章起了興趣,他作為太傅門生當然很樂意幫忙指點一二。
況且皇子還小,不至于惹人非議。
于是方大公子懷揣著一顆同輩切磋之心,風光霽月地往酒樓方向而去了。
城郊的那位婦人有句話并沒說錯。
一到十二月,確實有窮人家成群結成一伙,扮成鬼神、判官、鐘馗的模樣敲鑼打鼓地去高門大戶討賞錢,這叫“打夜胡”。
懷恩街富饒,有錢人不少,干這行當的也多。
方靈均見扮作孟婆的老婦可憐,順手掏出一把銀錢給她,后者忙一迭聲地道謝。
他觸景傷懷,難免哀民生多艱。
方靈均搖搖頭“走吧。”
招呼起小廝正要接著趕路,乍然聽到背后一陣驚惶聲響,那老太太像是沖撞到某位貴人,一個不慎還把貴人剛買的糖人摔壞了,在錦衣華服之上糊了一抹糖漬。
這下不得了,跟前的丫鬟作勢就要大罵“你怎么搞的”
“走路不長眼睛嗎”
她取出絹帕給自家小姐擦拭,口中不依不饒,“毀了這裙子我看你怎么賠”
方靈均見狀心道不好,老人家怕是要惹上一樁大官司。
他飛快調轉身形,手已經在往袖口里掏銀子了,想著如若不成自己便替她還這筆錢債。出來“打夜胡”的多是貧民乞丐,這般年邁的老婦,八成是為著家里還有小的要養活,否則哪有力氣隨年輕人熬大夜,叫她傾家蕩產怕是也付不起半片紗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