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征選女官的消息傳出來,她就一夜一夜地睡不著覺,一直在想這件事,可惜自家女兒年紀還小,應該是趕不上了。丈夫聽她長吁短嘆,就隨口說,“女兒還小,你就自己去嘛”
嚴氏還是遲疑,結果男人索性直接給她報了名,堵死了她的退路,把她送到了這里。
這就是她的丈夫,平庸無能,但勝在聽話體貼。
有時候,她會覺得這輩子該知足了,丈夫體貼,兒女懂事,這樣的日子,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可是偶爾,心底又會冒出幾分不甘心。
像陸裳這樣的天之驕女,至少還有名聲和故事流傳,可她有什么
百年之后,一杯黃土,除了子女,沒有人會記得她。
所以她才會那樣盡心地去幫助那些普通百姓,因為這樣,記得她的人就會多一個。雖然,她們記住的是“那位好心的陸夫人”。
但是現在,她可以說出她的名字了。
她是嚴意。不是什么陸嚴氏,不是依附于丈夫而存在的一個身份,而是她本人,嚴意。
不過眼淚一下來,嚴意就意識到自己這是御前失儀了,連忙竭力忍住。正要請罪,就聽見身后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啜泣聲。她有些惶恐驚愕地回頭去看,卻發現但凡是梳著婦人發髻的女官,都在抹淚。
嚴意恍然間明白過來。
是啊,沒有名字,這不僅是她的痛苦與難堪,也是天下所有女性的痛苦與難堪。
這世上的男人不僅有名,還有字,還有號,甚至還不止一個字和號可是女人,即便在族譜上,也只是“某某氏”。
嚴意深吸一口氣,還是行禮請罪,“殿下恕罪,臣失儀了。”
她品味著這個自稱,感受著這個全新的身份,心底翻涌的情緒漸漸平靜了下來。
聽到她的話,眾人才反應過來,紛紛請罪。
賀星回道,“無妨,繼續吧。”
第三個是阿喜,經過了嚴意的事,她說出自己的名字時,也有些遲疑和赧然,"我叫阿喜。"
其他人即便沒有名字,但至少還有姓氏,她卻只是婢女出身,連姓都沒有。而這個名字,在這樣的場合說出來,也顯得十分不莊重。
但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殿下沒有嫌棄,還叫她,“阿喜,我記得你,高漸行是你哥哥,對嗎”
陸裳聽到這句話,忍不住抬頭朝上面看了一眼。
這聽起來好像只是一句很尋常的問話,可是陸裳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同。
她自己看到阿喜的時候,想的是∶那是高漸行的妹妹。可皇后的話,卻是反過來的,高漸行是阿喜的哥哥。雖然是一樣的意思,可是換個順序,給人的感覺就大不相同了。
陸裳在這句話里,終于明白了自己所求的是什么。
她希望有一天,人們看到陸裴,會說,“那是陸裳的兄長。”而不是在提起她的時候,贊一句,“原來是陸裴的妹妹。”
陸裳無數次在心底幻想過,皇后應該是什么樣的威嚴的端莊的還是溫柔的慈和的但現在,那些幻想中的形象都遠去了,換成了眼前真實的人。賀星回跟她的任何一個幻想都不一樣,卻又讓陸裳由衷地覺得∶皇后就應該是這樣的。
沒有那么威嚴,沒有那么溫柔,卻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在她走神的時候,阿喜已經回應了賀星回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