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冗長的,平靜,詭異,偶爾閃動過些許生命痕跡的灰色夢境。
那一堆零散的記憶像破舊的棉花胎那樣擁有著純潔柔軟的內芯,卻因為背負著外界給予的褐斑,破碎而僵硬。
裴陌看見了小時候她孤獨地待在孤兒院里,看見了她被養父母接走,懵懵懂懂的,被訓練成一只實驗室里的小白鼠。
他們用各種方法逗她笑,在一天內給她吃上百顆糖果測試她體內的激素水平,又用各種方法逗她哭,一下一下的將她最喜歡的洋娃娃剪得支離破碎
他們教她怎樣為人處事,然后又故意設置截然相反的情境,讓她自我懷疑,教她奇怪的道德準則,然后觀察她的反應,讓她成為與同齡人格格不入的怪胎。
他們給她喂藥然后是一幕又一幕地在消毒水刺鼻的氣味里醒來,掛著鹽水躺在病床上。
裴陌握著她的手,忍不住緊了緊微微顫抖著。
這一切,她茫然的哭聲,絕望的眼神他親密無間地接觸著這些痛苦的回憶,幾乎要無法呼吸。
他飛快地,不厭其煩地刪去這每一幅畫面,替她決然地清理掉,擺脫掉它們。
在每一次刪除時,他都感到一種從所未有的心痛,和伴隨而來的欣慰他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她終于可以徹底忘掉這變態的一切,重新開始和正常人一樣的生活了。
這些犧牲是值得的。他越發堅定了自己的決定,只是隨著她的記憶蔓延的越來越深,他心中依舊無可避免的生出了幾分酸楚。
他說服著自己,直到這些記憶慢慢地進展到了他們相遇的地方
在修改掉老教學樓初見的畫面時,他似乎看到她皺了一下眉,但又睡去了。
裴陌原本已然下定了決心,但是看到這一幕時卻忍不住喉頭微滾,之前所做的所有心里防設都在瞬間崩塌了。
他頭一回覺得眼眶有些發澀。
但是他終究沒有停下來,一幕一幕地撫摸過屬于他們的珍貴回憶,飲水機,拉面館,在三國殺朋友的起哄下結婚,然后
刪掉它們。
裴陌覺得自己理應高興,因為這樣阮瑩就得救了。他拼命的說服自己,這些都是值得的,僅僅是兩個人都忘記彼此而已,僅僅是此生再也無法相見而已
道具說明里寫的非常清楚,如果被修改記憶者失去的那段記憶中最重要的人再次出現在她的世界里,那么她就很有可能恢復記憶。
她的父母都已經去世了,不可能再出現,而這條規則唯一約束著的就是他。
如果想要她健康的活下去,他就必須在她的世界里永遠消失,她的未來將與他毫無關系。
而此刻,隨著雙方記憶的清除,他能感受到他對她的熟悉感在漸漸消退,想來她也是一樣的。
他必須清醒地見證這一切,因為他是這場殘酷的剝離的掌舵人,連逃避、閉上雙眼最后眷戀一次的機會都沒有。
這些記憶的消失好和同時帶走了他的一部分靈魂,讓他感到幾分茫然。
但在這空白之間,那種絕望而悲傷的失去感卻沒有隨之消退,反而愈加深沉,似乎壓在他的心臟上,隨著每一次的跳動而撕扯開被他勉力壓抑住傷口。
他將就此永遠失去她了。
甚至曾經都不曾擁有過,因為那段記憶也隨之而去。
他們將完完全全的,成為生活在平行線中的陌路人。
修改到了最后一個畫面。在熱烈的陽光下,她坐在花壇上,旁邊的校門口寫著幾個花體的英文字母。她抬頭看向他,視野里漂浮過風吹來的她的幾縷長發,逆著光被燙出溫柔的金黃。
“裴陌裴陌”
阮瑩在潛意識里忽然叫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