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不合宜,再刪刪減減的,反倒違心。
于是提筆往下寫。
他們的主帥蒙哥,果然是個人物。頭天元軍被火炮炸了個人仰馬翻,隔日,換成了假人來試,他們趁夜在草原上堆跺出騎軍樣式,又往草人里填塞紅布,被火炮轟碎之后,遠遠望去腥紅一片,與活人一般無二。
要是沒有你那千里眼,必然看不出其中蹊蹺。
饒是看出了蹊蹺,卻也得將計就計,不然又要暴露了咱們有千里眼。
又隔一日,草人離遠了半里。
他們在試火炮的射距。
書信一路走暗驛,各地探子扎根極深,退一萬步說,哪怕北元真的湊齊天時地利人和,真的踏平了京畿,他的信路也能保住。
晏少昰毫無顧忌,什么也敢往上寫,光軍情寫了兩頁。
寫完,坐在燈下逐字逐行看了一遍,自己理清思路。這才取了第三張信紙,寫點她會覺得有意思的。
工部送來的萬里眼,可以觀星,架在高臺上,往上看,蒼穹浩瀚,星波萬里。
你要是在,合該來看看。
草原淹沒在皎潔的月光里,餓了幾日的牛羊小心翼翼地踩進去,像披了一身流螢。
那些血與火隔了幾道山,隔了幾條川,戰事傳不到天津去。
縣城的邸報總是慢的唐荼荼每天去報簍睄一眼,居然看到了“各國使節團離京”的舊聞。
那都是倆月前的事兒了。
“這破地兒”葉先生也沒見過這陣仗,啐了一聲,尋思倆月內不用看報紙了。
唐荼荼把舊聞朗讀了一遍,權當認字。
記得在京城時,直隸地的新聞總是兩日內就見了報;再遠的地方要慢一些,湖廣黔瓊幾地在南直隸轄下,傳報也快,一路經由運河和快馬周轉,事出五日內必須送到皇上眼前。
八百里加急,跑死馬也得送進京。
而縣衙,送來的邸報不定點,有時早上送,有時晚上送,更多的時候攢兩三天的報紙一起送,還不是活字本,是手寫繕抄本。
雖說抄錄的人挺認真,里邊沒有錯字漏字吧,但新聞這東西,多倒一遍手總是心里不踏實。
畢竟邸報都是給官員看的報紙,像后世的機關內參,用來領會精神的,萬一誰懷著點什么鬼心眼,專門篡改點重要內容,底下就得出一連串的事兒。
“縣里沒有官書局嗎”
唐荼荼問。
“啥”趙府的廚嬤嬤隨口支應了一聲,心壓根不在這上頭,兩眼直盯著她的手。
“姑娘汆丸子不能太使勁,你這汆出來的丸子就不彈牙了。”
唐荼荼默默放下圓勺,把手上黏糊糊的雞肉蓉洗掉。
旁邊的幫廚家里有念書的孩子,聽懂她問什么了,笑著說“姑娘到底是京城來的,咱這地方哪有官書局正兒八經的官刻坊就一家,離得倒也不遠,就在津灣口,挨著漕司府呢。”
那倒確實不算遠,三十里地吧。
“湯好了”
唐荼荼往鍋上蓋了個蓋兒,墊了兩塊濕布子防燙手,跟唐大虎一人一邊抬著鍋就走。
身后嬤嬤丫鬟“哎哎”叫了兩聲,又不知道說什么,連連叮囑“姑娘慢點慢點”,拿了一摞碗筷連忙跟上去,在后頭笑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