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弗很快就意識到了,她絕對沒有夸大其實。
要不是有貓貓神的神力裹住他,確保那些污泥不會真正沾染到他身上、并且隔絕了大部分的惡臭他可能真的要丟臉一次,沒有勇氣踏進那污水橫流的所謂市場。
尤其這還是在夏天,哪怕是在基本沒有天然光照能漏進來的狹窄角落,悶著的熱氣臭得極具沖擊性,簡直就像將一尾爛了一個多月的臭魚放進了蒸籠里。
地上早看不到石磚了,踩上去的觸感軟綿綿的,大多是屠夫和魚販在處理當天貨物時,隨手撇到地上的動物碎肉、皮毛和魚內臟。
現在就像泥土一樣層層疊疊最新鮮的疊在最上面,腥氣沖天,每一只踩在上面的光腳都會濺起紅黑色的污水;下面的則呈半腐敗的狀態,臭得引來無數蟲蠅;而完全適應了這里的生活的人們,根本不在意那些,只若無其事地行走在各個臟兮兮的攤位前,詢問著價格。
這里是連城市收稅官都不屑來的地方,也是完全不受行會商會管控的無法地帶奧利弗只瞥了那擺在發霉的木板上的魚肉一眼,就看出那絕對是放置了好幾天、或許是在河邊撿來的死魚。豬肉也是浮腫發白的,極有可能是一些因病被豬販處理、由他們進行“回收”的病豬死豬。
但即使是那種讓大多數人連多看一眼都不樂意的臭肉,對他們而言,都已經算得上是需要猶豫再三的奢侈品了。
這是自由民里的最底層,是城鎮區最墮落、最陰暗的角落,顯然也將成為未來的瘟疫滋生的完美溫床。
甚至連他命令部下切身實地地收集資料、統計出來的那份報告里,都對這樣的環境只字未提。
哪怕他們心里還堅信著自己還是高于奴隸的自由民,并以此為動力奮力在污泥里掙扎著。
但在其他自由民眼里,他們就像是那些擺在貨攤上的惡臭貨物一樣,是這座城市墻上的難看苔蘚,是無處不在、卻難以根絕的臟臭垃圾。
他們是這座城市里,被完全忽略的隱形人。
“我的神明啊。”
他輕聲說道“這就是我為什么一定要出來看看的原因。”
媞切兒局促不安地站在一邊,盡可能隱秘地打量著這兩位大人的臉色。
她完全不明白,為什么他們要來這種臟得完全不符合他們身價的地方也不太敢相信,他們竟然沒有露出嫌惡的神色。
那位身形更高大些的俊美青年,神情打一開始就冷淡無比,目光更是從來只在他的同伴身上逗留。
她只意外接觸到他的視線一次。
僅那一次,就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并不是因為對方的眼神有多殘忍邪惡,也并沒有她接觸過的一些目光里飽含的憎惡冰冷,可是
在那些人眼里,她至少是個“討厭的人”。
可在那雙沒有溫度、一片平靜漠然的金色眼瞳里,她卻發自內心地感覺,自己大概,只是一個物件
一個跟她腳下踩的臟泥沒有區別的物件。
好在他絲毫不在意她的存在,只專心致志地盯著他的同伴看。
他的同伴,也就是那位擁有漂亮的微卷褐發的先生,與他就像是光與暗的對比,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極端。
他那俊俏漂亮得像在發光的面孔上,總是帶著讓她心跳瘋狂加速的美好笑意。
哪怕是對她這樣不起眼的垃圾,也一樣尊重溫和。
是啊。
她不禁垂眸。
尊重。
明明是她這些年里熟悉了的一切,甚至昨天的她才來這里,買過一條臭得不那么厲害的魚,盡可能地做出了一道魚湯,給媽媽品嘗。
可現在,僅是看著這兩位先生安靜地站在這里,就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恥,還有
她猶豫了下,小心翼翼地再將目光放到了那位溫柔和善的先生身上。
不知道為什么,她總覺得,這位先生周身,似乎散發著一絲悲傷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