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人生最近的醫院,僅隔一條窄窄的街,就是另一個地界的事情。
這條車水馬龍的小馬路將生與死隔得清清楚楚,像楚河漢界一樣,有家人住院的人甚少往這邊走,甚至好像連看一眼都忌諱。
而只要跨過這條馬路,以后就是這的常客了。
“叮咚。”
老舊的木門被推開,門頂角落掛著的銅鈴發出悶響。
木柜后頭的白發大叔抬頭一看就咧嘴笑了,“小安又回來了,這回還是老樣子”
“嗯。”安錦笑笑,“王叔好久不見,最近身體怎么樣”
“嗨,我這把年紀了,老樣子。就是腰有點不舒服,不過也正常,這一坐坐一天,是個人都受不了。”
“更別提我這二十四小時營業呢。”
這是另一個荒誕的地方,來醫院附近,第一急的是急診,第二就是這。
所以這條街上的店,都二十四小時營業。
一熬著,日日夜夜都一樣,人就老了。
說話間王叔扶著老腰彎下身,只聽咯嘣一聲,等王叔將她常用的小包拿出來遞給安錦時,安錦還是忍不住勸道,“要不然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看啦看啦,沒什么事,貼膏藥就行。”王叔不想多提,覷著她直笑,“不說這個啦,多掃興啊,這次回來待多久,下次什么時候回來啊我提前把東西給你準備好。”
“下次啊,還不一定,不過一兩個月肯定會回來一次的。”安錦說話的時候打量四周,一瞧房頂角落那塊暗了,擰眉說道,“我說怪不得屋里暗呢,您那燈壞了,等過兩天我路過的時候幫您換一下吧。”
“哈哈哈”,王叔聞言笑瞇瞇的并未推拒,“那我可等你啦。”
說著抬手趕她,“行了行了快去吧,別在這待著,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別人都躲著,就你來了還得跟我聊天。”
“那我過兩天再來。”
“行行,快去吧。”
目送安錦離開,王叔唇角落下長長嘆口氣,睨著房頂那頂壞燈又響起十幾年前小丫頭第一次來的樣子,哭的滿臉通紅,眼睛腫的跟紅包子似的,可憐又倔強的問他,“叔叔,我祖父祖母走了,他們在那邊都用什么”
說著將塑料袋里滿滿登登的零錢放到木柜子上,直直的盯著他,“別人有的我都要”
他干這行這么多年,還沒見過這樣孝順的小姑娘。他聽說小丫頭已經被父母領到另外一個城市,可她從十幾歲開始,隔幾個月就回來一趟來他這買東西。
后來等她大點,回來的頻率漸漸高了,四個月,兩個月,一個月。
就是每次都她自己回來。
“也不知道她爸媽死哪去了,哎。”
“哎,一晃這么多年了。”王叔悵然,扭頭又看一眼已經空了的門口,“也不知道小丫頭什么時候能帶個老爺們回來,可憐這么多年了,咋還沒人照顧她。”
安錦拎著尼龍布袋沿著小街往上走,這是王叔特意給她準備的,一開始還是給她黑塑料袋,后來不知怎么的,就給她換了尼龍袋子,說是怕她自己走到半路塑料袋破了都沒辦法。
一晃這么多年,她都跟喪葬店的老板有這么多年的交情了。
走到前面的小轉盤,安錦抬手打了一輛車,“師傅,前面那座山。”
懷城最大的墓地是座山,這山挺高,站在懷城哪一抬眼都能看到山的一處,于是時間長了,人們都叫那,那座山。
拎著東西緩步上山,走過那道長緩坡。
這條路,她已經獨自走了不知多少遍了。
山里比樓宇層疊的城市溫度低許多。
終于走到半山腰祖父祖母墓碑前,拎著尼龍袋的手已經被冷風吹的通紅。
安錦緩緩蹲下,將下巴擱在自己的膝蓋上安靜的望著祖父祖母的照片。
他們正看著自己笑。
好神奇,這一笑,她眼睛發熱的厲害,就將她的眼淚給笑出來了。
安錦抽噎著,瘦弱的脊背在寒風中輕輕顫抖,慌忙低下頭將眼淚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