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傷心地與他告別,努力睜大眼睛,用力把他的模樣記在腦子里。記得牢牢的,生怕自己記性不好,一不留神就會忘了。
石頭摸著錢袋上金魚鱗片的繡紋,想了許久,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
“善善,我有名字的。”他說“他們都叫我石頭,其實我還有個大名,是我爹給我取的,我沒告訴過其他人。”
石頭“你把手伸出來。”
善善聽話地把手遞過去。
粗糙的指腹在柔軟的掌心輕輕劃過,石頭拿手指作筆,低著頭,一筆一畫,笨拙地寫出了自己的大名。
他不識字,只會寫自己的名字,是花了錢請城中的一個書生教他寫的。他學了好幾天,有空就練,到現在,還是第一次將自己的名字寫給別人看。
拓,跋,珩。
寫完最后一筆,石頭臉上露出靦腆的笑意,“善善,你一定要記住。”
善善重重點頭“嗯”
“等我長大了,就掙銀子去京城看你。”
“真的嗎”善善連忙伸出小指頭“我們拉勾。”
石頭也伸出小指,與她勾了勾。
遠處,溫宜青催了一聲,已經到了不得不分開的時候。善善的難過又涌了上來,只是這回有了盼頭,還沒分開,她就開始期待起未來的相見。
她一步三回頭,等進了馬車,腦袋又從車簾后面探出來,用力朝著這邊揮手。
“石頭哥哥,你一定要記得來找我”
馬夫揮下鞭,馬匹唏律律叫了一聲,長蹄踢踏,帶起陣陣飛塵。
石頭沒忍住往前走了一步。
馬車行駛起來,車輪骨碌碌滾動,他忍不住加快了腳步,先是快走,然后越走越快,越跑越快。
可人的雙腳怎么能跑得過車輪,跑得過駿馬嗎
他只看著車隊越來越遠,直到再也跑不動了,胸膛里跳得如擂鼓,耳邊呼嘯的風也止住,他才喘著氣停下,已經跑出城門很遠。他站直了身體,看著道路更遠的那頭,車隊早已化作殘陽天邊的一道影子,然后什么也瞧不見了。
石頭飛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他捂著胸口的那只小金魚,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佝僂著身子,低垂著腦袋,像是一只失了族群,離群索居的野狗。
他一個朋友也沒了。
他心里是極想去的。他就只有善善這么一個朋友,比他娘對他都好。他也知道,善善的記性不好,京城里有那么多新鮮事物,她還會有很多新朋友,一定會很快將他忘了。
不過,他娘在這里。
云城,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已經冒起了炊煙,街上嬉鬧的孩童也被家中爹娘的呼喚聲喊回家。
石頭的腳步匆忙地跑進城,他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穿過一條條小巷,最后在一處小院前停了下來。
到門口時,他舉起手要敲,又遲疑了一下。以前他來的時候,從來都不得歡迎。
猶豫間,緊閉的院門里傳來說話聲。
是他娘的聲音。
李娘子“寶兒的病都好了幾個月了,什么時候才讓他出門”
男人“慌什么,那小子一日能給我們送十幾文錢,送了一個冬天,有一貫還多。”
李娘子“寶兒太久不見人,我原先說怕他凍著,如今連天兒都熱了,怕是瞞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