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朕雖有意提拔寒族,也不能一味打壓世家。前幾年戰火紛亂,真正不能留的的世家都被剪除得差不多了,余下那些眼皮子淺、成不了氣候,讓他們三分倒也無妨。”
秦禮悟性頗高,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抬起臉盯著秦楚“所以,陛下要立世家子為后”
秦楚笑了一聲“倒也并無不可。但是阿禮,你要知道,雒陽以前的世家,大都長居于此,彼此間非常熟悉,又有姻親關系,早就形成了利益共同體。可是如今這些呢,因為前朝黨錮,從各處遷來的都有,他們雖一致被稱作世家,其實心未必是齊的。”
她第一句“并無不可”剛落下,周遭空氣陡然一靜。秦禮莫名感覺呼吸不順,又說不出哪里奇怪,只好偷偷瞥了眼窗戶,擔心是窗外寒風漏了進來。不過秦楚思路語速都不慢,“但是”二字一出,室內便又回歸了方才的溫暖平靜,仿佛她剛才那點不適都是錯覺。
秦楚一無所覺,仍道“于理,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讓他們彼此猜忌。皇后之位一日未定,便總有人覺得自己能夠上位,這些人太多了,后位卻只有一個,難道他們心里真的像表面上那樣慷慨嗎一旦朕表現出偏好某家的傾向,其余世家必然警惕這未必是長久之計,可也足夠雒陽世家年的內部制衡了。阿禮,懂了沒有”
秦禮連連點頭“我明白了,陛下。您是想拿后位做餌,釣著世家,坐山觀虎斗。”
這孩子也真是實誠,分明不知道荀彧和秦楚的關系,這時還有膽子在“大世家”荀彧面前直說“釣著世家,坐山觀虎斗”,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秦楚見她滿臉的“恍然大悟”,心里吊著的那口氣總算慢吞吞落了下來,然而還沒等她完全放下心來,秦禮又求知若渴地抬起頭,真誠地發問“那陛下,于情呢”
她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她是在針對“于理”二字,頓時覺得自己這順口添上的語氣助詞無比燙嘴。有了“于理”,當然要有“于情”,秦禮的邏輯倒是無可挑剔。
然而“于情”的事情,又是能輕易說出口的嗎
秦楚嘆了口氣。
所幸在之前給秦禮講課的時間也足夠長了,在她給出具體答案之前,南宮內官到達丞相府的消息已經傳了進來。
秦禮如今算是半個皇嗣,因此外出的時間也有嚴格限制,算來她出宮也將近兩個時辰了,現在回去也差不多。
“阿禮先和內官回去吧。”秦楚看了眼窗外。冬季日落得早,此時不過晡時,橙紅的霞光便暈染了大半的天,映得庭院里的白雪都泛著暖色。她猶豫片刻,還是輕輕拍了拍秦禮的頭,對她笑了一下,“我與丞相再談些事情,晚點回宮。”
秦禮聽到她改了自稱,眼睛眨了眨,露出一個罕見的笑容,細聲回道“好,我等陛下。”
她對秦楚荀彧各自一揖,從衣桿上取下斗篷,熟練地系上系帶,轉身拉門,準備離開。
“阿禮。”荀彧忽然叫住她。秦禮轉過頭,卻見他抬起眼,嘴角浮出一抹溫和沉靜的淺笑,“庭外下雪,走時帶上廊邊的傘吧。”
秦禮點點頭“謝過丞相。”
她輕輕帶上書房絹門,腳步一頓,低頭看了眼廊下的素傘,又望了眼撐傘等候在庭中的內官,還是彎下腰,拾起那把月牙色的油紙傘,撐開走進了小雪天。
“于情啊大概是因為,我心里已經有了一個人吧。”
秦楚透過窗,望著她遠去的身影,悠然端起茶碗,緩緩啜了一口。
荀彧眨了眨眼,眼角眉梢顯出點不易察覺的笑意,右手微微一動,輕輕勾住了她的手指。
書房內,火盆仍然安靜地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