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似乎此刻才忽然驚覺她的存在,訝異地回過頭來看她。
他比葉鳶多走了一階,于是葉鳶抬起頭,向他問道“顏思昭,你要入塔去做重陵神子了么”
那少年收起神情,冷淡地頷首“是。”
“那你這一去,要何時再來呢”
“沒有何時。”他說,“直到道體寂滅,神子再不出重陵。”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就連北辰你都還沒有走遍,怎能就這樣用一生去枯守一座塔呢。”
少年說道“自鴻軒仙祖開北辰起,就是這樣的規矩。”
“那我不如這樣問你。”葉鳶說,“顏思昭,你攀上這浮島的每一級,都是出自本心么”
他久久地沉默下去。
在這沉寂中,忽而有一陣風掠過,它從北辰洲西境的青乾峰來,越過萬里,才吹到了太澤山的浮島之上。
少年不禁望向這縷風,它奔走了這么遠,不免像旅人那樣風塵仆仆。它先拂過玉階,又穿過他們的衫袖,最后在一株枯木下放慢腳步,它在人間沾染的塵土與砂礫緩緩而落,而就在這縷風倚樹睡去的片刻,枯木開始重新生發,它長出綠葉,一簇一簇地開出鮮紅的花朵,明艷宛如朝霞。
“顏思昭。”葉鳶站在這片絢爛下看他,長劍輝映著繁花,“如果懷永郡的樹開了花,是不是也是這般情景”
顏思昭的身形開始改變,風起風息,他已變作了與葉鳶相遇那時的容貌,“天衍”施加在他神魂上的鎖魂術被解開,冥想境開始坍塌,毀滅順著玉梯一級級攀爬上來。
在崩壞之中,他回望葉鳶,問道“你為何還不回桑洲”
“因為我在這里還有事沒有做完。”她微笑著回答,“顏思昭,等我去找你。”
隨著顏思昭的蘇醒,他的冥想境湮滅,葉鳶回到了兩扇大開的石門前,她走進塔心,這回的重陵塔的確是她更熟悉的那一座,浮臺上的的確是她更熟悉的那個人。
二十二道金色符文不斷自浮臺陣盤中升起,鎖鏈般加諸其身,奪走顏思昭對軀體的控制力,在符文的驅使之下,他將手中之劍緩緩抬起。
“葉鳶,快走。”
葉鳶并不說話,但她也已揚起了劍尖。
顏思昭比葉鳶先一步出劍。
他的劍氣向葉鳶席卷而去,然后,葉鳶才揮出了自己的劍。
兩道強大的劍氣在重陵塔中相擊,幾乎撼動整座浮島,塔中的書冊被余波撕扯,無數紙頁在塔中翻飛。
在相持之中,葉鳶的劍氣漸漸占了上風,它以恢弘之勢淹沒了對方的鋒銳,但這一劍并未就此結束。
它是寰宇下的廣博潮汐,一往無前地奔向天際,劍氣摧毀陣盤,浮臺也隨之破碎,神子離開囚籠,也從他的云端墜落。
他忍不住望向那個總是攪亂他的心緒,永遠帶來意外的人,卻發現她也正在望著自己。
葉鳶輕靈地踏著書頁,如同飛鳥般躍上半空,經過顏思昭身畔時,她輕撫過他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低語了一句。
下一瞬,兩人錯身而過,他們背對彼此,同時對這座重陵塔出劍。
劍光之中,屹立千年的重陵塔和其代表的秩序終于開始崩落。
重陵塌帶來的巨震傳到太極殿內,混亂之中,無人再顧得上小小的懷永城主,顏雙枝從穹頂躍出,最后望了一眼身后屬于天衍的巢穴,毫不猶豫地離太澤而去。
另一邊,蒼舒漫步在太澤之上,他并未御劍,卻如履平地般一步步向明月走去。
月色中,蒼舒見到了一片樹影,那是太澤山最高大的一棵古銀杏,在銀杏樹頂,正立著一名修士。
蒼舒望去,發現下方的太極殿與上方的重陵塔,在此處都一覽無余,不禁笑道“顏飛章前輩,真是好雅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