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三月的春風斷斷續續地吹過來,漸漸吹干了燕王流下的淚,殘留干涸的淚痕,混雜著風塵,很是狼狽。
魏曕往帕子上倒點水,再把帕子遞給扶著父王的魏昡。
魏昡剛剛還能忍著,這會兒也掉下淚來,一邊替父王擦臉一邊發哽地道“父王節哀,您若有個三長兩短,兒子們怎么辦。”
濕濕涼涼的帕子擦去了燕王臉上的狼狽,他緩緩睜開眼睛,面前是三個兒子關切的臉,再高處,是春日晴朗無云的天。
燕王怔怔地望著那遠天。
其實早就料想過這一日,父皇年紀大了,這一日早晚都會到來,可他沒想到,父皇不許他進京奔喪。
怕什么怕他到了京城將侄子從龍椅上揪下來,還是怕敵國趁虛而入
總之都是為了大事,做了皇帝,到死都是皇帝,那點親情已經無所謂了,見不見又有多大關系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長長地呼出來,燕王從四子懷里坐正,拿過先帝遺詔,恭恭敬敬地卷好放在通向京城的方向,再恭恭敬敬地對著那遺詔叩首“兒臣謹遵父皇遺詔,兒臣不孝,不能進京送您最后一程,若有來生,兒臣愿繼續做您的兒子,繼續在您面前盡孝。”
三叩九拜,燕王收起遺詔,一眼都沒看那驛使,帶著兒子侍衛們騎上駿馬,原路返回。
去時快馬加鞭不分日夜,歸時速度就慢多了,只是燕王依然話少,每晚留宿驛站,他便一個人待在房間。
魏昡看得難受,對兩個哥哥道“皇祖父太絕情了,為何”
魏曕冷眼看過去。
魏昡閉上嘴巴。
魏昳瞥眼窗戶,也低聲勸他“小心禍從口出。”
皇祖父再絕情,都是當爹的,除非逼急了,當爹的對兒子怎么都狠不下手。如今坐在龍椅上的只是父王的侄子,他們的堂兄弟,巴不得他們犯錯把把柄遞過去呢。
說過話,又等了半個時辰,聽父王歇下后,三兄弟也各回各屋了。
驛站的床不知用了多少年頭,輕輕翻個身也會發出聲響,魏曕索性平躺著不動。
帳內充斥著淡淡的異味,魏曕此時卻沒心思計較這些,對著床頂出神。
前太子伯父在世時,一直都擺出好兄長的姿態,有人揭發藩王們的胡作非為,太子伯父反而替弟弟們說話,皇祖父也都聽了,不曾追究。
無論太子伯父的本性如此,還是他與皇祖父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太子伯父都沒有針對過藩王。
皇太孫魏昂卻不一樣,他初封皇太孫不久,便有撤藩之心,被皇祖父否決了。
這提議雖然沒有放在明面上,可藩王們在京城也各有眼線,總能打聽到一些機密,父王也與他們三個當差的兒子提起過。
如今,皇祖父去了,魏昂會怎么做
理智上,魏曕覺得父王不能進京反而是好事,去了,就怕回不來。
不過,他與皇祖父只見過一面,沒什么祖孫情分,父王卻不一樣。
設身處地,如果父王把他丟到外地到死也不肯見他,魏曕也受不了。
腦海里各種事情,直到三更天魏曕才終于有了一點困意,就在此時,外面忽然傳來輕微的開門聲。
好像是父王那邊
魏曕悄悄起床,一手持劍放在身后,一手悄悄打開自己這邊的房門,側目看去。
燕王背著手,輕步走在走廊,冷不丁就對上一條門縫,還有兒子防賊似的模樣。
目光相對,燕王停下來。
魏曕拉開門板,出來后習慣地左右觀察過,一邊將劍收入劍鞘,一邊低聲解釋道“兒子聽到異響,不知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