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歡在這個年紀卻已經要死了。
死亡的逼近將所有的問題在短時間內放大,叫他們更加激烈地爆發沖突,之后又以最快的速度平息,然后和解。
最后半個月的時間,明宴終于打聽到明歡立下的遺囑里有留給自己的東西。
他好像一下子就忘了就在半個多月以前,他還在跟母親一起抱怨,姐姐早點死了才好。
轉過頭來他便換上了貼心弟弟的模樣,幾乎每天都早晚打卡,對病床上的姐姐噓寒問暖,照顧得無微不至。
明歡聞見窗外的掛花清香,隨口提了一句小時候吃過的桂花糕,明宴便不愿千里,親自開車前往舊時的城市,晚上便提著一盒桂花糕出現在姐姐的病房里。
這樣的用心叫外面的小護士都不由地動容,來看明歡時都要夸上一句她有個好弟弟。
明歡只是笑,不置可否。
沒有人見過她生氣或失望的模樣,她一直都是這樣的平靜,叫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所以她似乎永遠都無懈可擊。
就好像死亡也無法打敗她。
大約也是有這樣的原因在,明宴后來再與她相處,就再難以生出親近的感覺,始終都帶著隔閡與防備。
就連病榻前最后的體貼關照,也是他拼盡全力掩飾住那些不耐煩與期待,才能定時定點地出現在明歡的面前,滿足她任何一個微小的愿望,只為了乞求她臨死之前最后的一點點心軟。
明歡坐在病床上,吃著弟弟買來的桂花糕,怎么也吃不出舊日的味道。
她在無人的時候安靜地看著窗外逐漸寥落的黃葉枯枝,心底回想舊時的事,思考著自己從哪里開始做錯了。
這并不意味著明宴和明夫人毫無過錯,但明歡總是很善于總結問題與經驗。
明歡錯在沒有真正認識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最早可以說是為了親情,為了母親和弟弟,為了生存,但早在掌握到父親犯罪的證據時,她就可以收手脫身。
但她仍然隱忍,暗中拉攏高層。
這可以說是為了做好萬全的準備,以防止出現舉報失敗的后果,也好再有一條退路。
直至父親被送進監獄,最大的威脅消失,他們一家人完全可以在一起去過普通的生活,但明歡仍然沒有停下來。
或許她也在權利的漩渦之中迷失了自我
能更有尊嚴、更無顧忌地活著,誰又想回到擔驚受怕、卑躬屈膝的時候
但她同樣也想要抓住曾經最在意的親情。
她這么聰明的人,怎么會不知道人心易變的道理
更何況她付出了更少的時間,卻拉開了與家人之間更大的利益差距。
只不過是一廂情愿地裝作參不透,鴕鳥似的將腦袋埋在砂石里,不去直面那些變化,就能假裝一切都還停留在吧過去最美好的階段。
世上從沒有兩全其美,尤其是在利益和親情之間。
跟明歡關系親近一些的朋友寬慰她,說她只是運氣不好,若是換做是更有感恩之心的家人,未必還是同樣的結果,所以她根本不必責怪自己。
明歡同樣清楚這樣的道理,只是她已經生在這樣的家庭,擁有了這樣的家人,便再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