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進城,”他說,“得知道這個地方到底是什么情況。”
他的話,晏歡自然無有不應,但至惡畢竟不是能夠被豢養的無害寵物,在他們尚未抵達前,晏歡便從地脈中抽出金氣,隨意點化了五個偶人作為探子,先到城中攪和了一番。
他知道,劉扶光是不會準許他擅自殺人的,即便是那些命如螻蟻的凡人也不行。因此,以金人作為眼目,他花了半日的時間打探消息,再花了半日的時間,讓其中一枚金人偽裝成一夜暴富的外地商客,為了一腔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氣,與城主的小兒子在花街起了口角爭執,口角又經烈酒催化,變成了需要一擲千金才能挽回顏面的巨大風波。
偽人的豪商與城主的貴子,在花魁面前爭風吃醋,甚至大打出手,這樣的場面可不多見。大量對灑的金銀,競爭同一個美女的男子,有權有名的參與者,秦樓楚館自帶的桃色氣息世上最能吸引眼球的噱頭匯聚一處,即刻就在城中掀起了沸沸揚揚的議論風暴。
夤夜無聲,山間萬籟俱寂,透著悶悶的熱氣,晏歡變出奢華的營帳與云朵般柔軟的床鋪,歡欣雀躍地服侍愛侶歇息。
與此同時,金人也被城主的侍衛從城內最大的花樓里丟了出去,面目青腫,華貴的衣飾亦被撕扯得破爛不堪。周圍人的驚呼和哄笑,見證了它是如何被武功高強的護衛毆打至如此地步的。
強龍難壓地頭蛇,何況外地的富商也不是什么強龍,頂多算一只鍍了金的千足蟲罷了。
“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金人表現出受了奇恥大辱的羞憤,它如是大吼。
“哎呀,老兄,還是算了吧人家可是城主的公子,你來本地做生意,還得靠人家的庇護呢。”周圍人紛紛勸解,金人保持著憤怒的神態,一瘸一拐地搡開眾人,帶著同樣狼狽的隨從離開了。
熱鬧曇花一現,不過須臾,就被美酒與美色填滿的街道吞沒,富商狼狽的身影沒入黑暗,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天光熹微之時,花街歡場的溫言笑語才堪堪平息下去,巡街的更夫與準備開張的商販則過早地出現在城池的各個角落,有氣無力地接替新一天的到來。
更夫遲鈍地打著梆子,拖長累得發抖的聲音,他經過破舊的巷口,徹夜不眠的流鶯還倚著半開的門戶,等待一個不在乎她們走樣的身材、妝容蓋不住的皺紋的來客。有人推開門,就在街邊傾倒夜壺,臟水橫流,更夫的褲腳濺濕了一塊,他仍然渾不在意,只是無精打采地敲一下梆子。
梆子聲慢悠悠地晃過,走到最大的金仙樓下方時,更夫忽然感到前額一涼,似乎是下雨了,他再往臉上一抹,才聞見那股濃郁到極點的腥氣。
手指是濕紅的,比花魁娘子涂在嘴上的胭脂還紅,甚至紅得發黑了,仿佛一下要跳進人的眼珠子里。
更夫鬼使神差地往街上望了一圈,夜里燈紅酒綠、笙歌不休的繁華場,在天蒙蒙亮的時刻,安靜得就像無人的荒墳。
四下無人,他再抬頭,慢慢往上一看。
昨夜生龍活虎的富商,正死在金仙樓那金碧輝煌的招牌上,死得極致慘烈,極具創意。尸體沒了半個下巴,四肢全不翼而飛,只有抽出來的脊椎白花花地垂著,像一根太粗壯的藤蘿,只不過,藤蘿的枝干上沒長葉子,長得是隨風搖擺的腸肚肺腑。
更夫的嘴唇動了兩下,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的舌頭是這么長的,血是這么多的,五臟六腑的形狀和顏色,也跟豬狗牛羊沒有太大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