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為仙家至寶,喚作浮生鏡,外鑲瓔珞七寶,內嵌珍珠彩玉,三千世界的繁華美景,皆在鏡中應有盡有。他記得很清楚,自己與扶光新婚之時,他有意讓那素不相識的道侶道心動搖,便將它安置在了床榻上方。
他愣住的緣由,顯然不是因為一面無足掛齒的鏡子,而是鏡中映出的,安睡在他身邊的人。
“扶光”
晏歡不敢轉頭,只敢凝望上方的鏡面,遲疑地顫聲發問。
聽到他的聲音,鏡中的人影輕輕一動,轉過半張睡得紅撲撲的臉,也通過鏡子,與他對視片刻。
劉扶光噗嗤一笑,帶著懶洋洋的鼻音,笑吟吟地問“干嘛這么看我,變成傻瓜了”
晏歡緊緊閉上眼睛,即便知曉這是虛假的,不真實的幻象,他依然心如刀絞,唇舌與齒列碰撞著發抖,不能說出一個字。
“你怎么啦”耳畔傳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劉扶光爬起來,擔心地推推他,“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
他沒有問完一整句話,晏歡張開手臂,已經將他重重地抱在胸前。
晏歡聞到了他發間的氣息,清澈如無憂無慮的云朵,他的體溫,搏動的脈搏與心跳,健康有力的身體,甚至屬于至善的、潔凈無比的靈炁晏歡一語不發,只是死死地抱著他,像沒有明天,更沒有未來一樣抱著他。
“晏歡”
懷里的人發出困惑的小聲音,晏歡定定地望著前方,神色僵滯,在他的視線里,床榻猶如消融的霧氣,房間是被打散的云煙,龍宮亦一層層地崩塌下去,仿佛暴露在日光下的冰霜,到最后,四周空空蕩蕩,徒留一片寂寥的茫茫黑暗。
“晏歡。”
“劉扶光”沒有抬頭,在晏歡密不透風的雙臂中,他輕而溫柔地呼喚他。
如此純然的死寂與黑夜,他仍然散發著淡淡的白光,恍若一顆自熱自輝的太陽。
“晏歡,”他悲傷地說,“你怎么了,為什么要毀了我們的巢穴我們就在這里生活,難道不好嗎”
晏歡咬緊牙關,仍然沉默。
“你瞧,我的傷已經好全了,我原諒了你,愿意和你重新開始,你我紅線不斷,還能做一世的夫妻,生生世世的道侶你難道不樂意么”
隨著“劉扶光”的敘述,當真有一條寶光熠熠的紅線,從他的手指上牽出去,一直連到晏歡的手指上,時隔六千余年,再度使他感受到了那種燒心的灼熱。
“我樂意,”晏歡深深地吸氣,他的手指埋進“劉扶光”的發間,強忍著嘶啞的聲音,“我一百萬個樂意,一千萬個樂意。我我很想扶光的身體好起來,想他與我破鏡重圓,再續鴛盟,想我們的紅線還沒有斷,我與他仍是姻緣書上記名的愛侶,但是”
他停下來,調整呼吸了好一會,方繼續道“但是,我不愿他原諒我。我這樣的東西,是真的寧愿他恨我,恨我一生一世才好,恨到要喝我的血、嚼我的肉最好。這樣,我便是一等一的心滿意足,無限歡喜啦。”
懷里的人影沉默著,晏歡低聲道“你不是他,你只是一個非常像他的影子從我內心延生出來的影子。我本該第一時間殺了你的,可你這么像他,我不想你走得慘淡。”
他的手臂越抱越緊,“劉扶光”再也發不出任何多余的聲音,就像一團晦暗的粉塵,從他的懷里簌簌而落,頃刻散了滿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