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亮起,照見這間已經被收拾得干凈整潔的屋子,謝緲聽見細微的“呼嚕”聲,他目光隨之一移,便正好看見床頭矮幾上放著的竹篾籃子里鋪了厚厚的布料,里頭蜷縮著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小黑貓。
它縮成一團,睡得正香。
謝緲走過去,在床沿坐下來,他面上幾乎沒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垂眼輕睨著籃子里的貓。
半晌,他伸出手指,試探一般地戳了一下它的耳朵。
原來,這就是她的禮物。
鄭家雖是經商的人家,但也都是讀書明理的,父輩之時他們尚是大黎子民,如今卻要被迫服役去同南黎的兵相互殘殺,他不愿。
“若我真的服了北魏的兵役,那你姑母在地下,又該如何看我”
那時,鄭憑瀾平靜地對戚寸心說道。
可緹陽眼看是守不住了,被困在城里的人誰也不知道外頭領兵來攻緹陽的是誰,也不知南黎的兵會不會如當初北魏蠻夷入關時一般燒殺劫掠。
有幾個官差在后方失修的舊城墻底下鑿了個洞,又找了條船,打算送自己的親人渡瀛水去東面的平洲避難。
戚寸心將自己縫在衣衫內襯里的銀票都取了出來,大部分都給了那幾個官差,他們才勉強同意帶蕭瑜和鄭憑瀾離開。
“你給了他們幾千兩,他們才同意帶兩個人走,那你呢”本已經交給那幾個官差的銀票,竟又出現在了蕭瑜的手里,她冷哼一聲,將那一疊銀票都塞進了戚寸心的手里,“我們要離開,還用不著你這個小姑娘花錢。”
“我給他們下了蠱,說好了,等天黑透,你就跟著我們一塊兒走。”
蕭瑜說這話時,神情仍是冷淡的,或見戚寸心握著銀票還在發愣,她眼一橫,“怎么還要等你那好郎君來接你你可別忘了你那顆鈴鐺里的蠱蟲。”
戚寸心回過神,抬頭看向她,“那如果我捏死我這只蟲子呢他的那只也會鉆進他的血肉里,咬斷他的筋脈嗎”
蕭瑜愣住。
她定定地盯住戚寸心看了會兒,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你這小姑娘還真不好騙。”
她雙手抱臂,點了點頭,“不錯,這雙生的蠱蟲,沒有雄的天生就能掌控雌的生死的道理,男人女人之間也該一樣,他可以捏死雄的那只,弄斷你的雙腿,你也同樣可以捏死雌的這只,讓他成為一個廢人。”
“我那日是耍弄你呢,你的這只蠱蟲被封在鈴鐺里,即便他捏死他的那只,你這只也不可能從鈴鐺那么窄小的縫隙里跑出來,再鉆進你的血肉里。所以這種寄香蠱,我們苗疆人是不常用的,但也有一些為了映證自己與心愛之人情比金堅的,會給彼此下這種蠱,誰要是背叛了對方,誰就成了廢人。”
蕭瑜再瞥一眼她那手串間墜著的鈴鐺,“蠱蟲不在人的身上,那還叫什么下蠱你的郎君這么做,也許算是個警告。”
蕭瑜抬首,果然在不遠處的房檐上發現了那兩只正在洗翅的銀霜鳥,她的語氣里帶了幾分深意,“是警告你,不要亂跑,它們會盯著你呢。”
戚寸心也隨之去看那檐上羽毛銀白的鳥,落日余暉照在她的后背,卻是冷的。
城外軍鼓聲與軍號聲接連響起,許多人拼殺的吼聲隱約可聞,更襯得城內蕭索一片,死氣沉沉。
“在我們南疆,下蠱,尤其是給心愛之人下蠱,那可是常有的事,我還以為你會怕得厲害呢,沒想到你竟還能保持冷靜,想到這一層。”蕭瑜發現這個小姑娘不但有股韌勁兒,也還算聰明,她再未多說什么話,只轉身走入屋子里去,繼續收拾鄭憑瀾的衣裝。
城外的戰事正酣,空氣里仿佛都彌漫著血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