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至此處,他大約是想起了裴寄清,心內也有幾分復雜,“你舅舅是為你而死,也是為我,為南黎而死。”
那鳳尾坡的真相是從他這里泄漏出去的,他算了許多步,卻終究漏算自己身邊的太監總管劉松,原是殷氏兄弟的父親殷如文的忠仆,他入宮多年,萬般隱忍,才至總管位。
北魏樞密院派遣殷氏兄弟來南黎,而無論是羽真奇還是彩戲園,都是北魏的障眼法。
但鳳尾坡的證據落在北魏人手里,南黎百姓未必肯信,但若是出自謝氏皇族之口,此事便不一樣了。
謝敏朝是派濯靈衛統領去見過裴寄清的,就在他服毒的當夜。
濯靈衛回來說,裴寄清并不打算逃,他知他這一逃,謝詹澤勢必會將那五萬血債的鐵證公之于眾,并以重罪扣在他的身上,他又能逃去哪里
事已至此,唯一死方可破局。
“詹澤尚有幾分天真,他以為鳳尾坡的所謂真相只會讓百姓恨你舅舅,卻不知,這是足以寒民心之毒。”
謝緲只聽他提及裴寄清,像是被綿密的針刺了一下,他抬手時劍刃抵上他的脖頸,他那一雙剔透的眼眸黑沉沉的,“您還敢提他”
謝敏朝一時無言,沉默地打量著面前這少年,他的容貌更似他的母親,生得耀眼又漂亮,只是他此時一身衣衫沾了大片斑駁的血跡,烏發披散著,眼眶是紅的,那雙眼睛陰郁又空洞,像個小瘋子。
謝敏朝明明知道,彩戲園下有一個斗獸場,他明明知道,他的這個小兒子在北魏曾被人踩著尊嚴關在牢籠里,與一頭狼以命相搏。
可他還是將徹查彩戲園的事交給了謝緲。
他明明知道,謝緲臂上的刺青是北魏蠻夷強行烙印給他的屈辱,他也還是將他詔入九璋殿內質問他,并眼睜睜地看著這少年自己生生地用刀刃割去烙著那刺青的整片血肉。
不給他做父親的溫情,不給他絲毫言語的安撫,要他在北魏蠻夷給他的陰影里再一次經歷折磨。
謝敏朝知道,若謝緲能夠擺脫那些陳舊的陰影,他便將是南黎最為堅毅勇敢的君王。
若謝緲不能,他便會毀于那些血腥的夢魘里,徹徹底底地淪為一個瘋子。
可南黎,不需要一個心有囹圄,無法自釋的君王。
“繁青,比起我,看來你更愿意將你舅舅放在心里。”
謝敏朝的聲線添了幾分沙啞,像是沾了些醉意,“我南黎不是不能打仗,我漢人軍未必不如北魏蠻夷,只是這多年來囿于黨爭,內里的毒瘤太多,我既無力攘外,那么便先來安內,李氏兄弟一除,與鶴月為伍的竇海芳之流你也可隨意清理,而那江玉祥曾跟隨我多年,我如何不知他那日益增長的野心你記住,此人一定要殺。”
這一局,是為謝詹澤與謝緲兄弟之間所設,也是為金源的江玉祥所設。
謝敏朝登位時便沒想過自己能活到收復失地的那一日,他從一開始便在著手謀劃,要將南黎的內亂,生生掐滅在自己手里。
圍困南黎的,早非是北魏之刀兵,而是朝堂內利欲熏心的黨爭,朝堂外日益膨脹的野心,若除沉疴毒瘤,朝野上下一心,只要再有一個有能力有手段的君王,假以時日,又何愁不能驅除蠻夷
沉重的殿門在一陣巨響中被人從外面砸開,大片大片的天光涌入,吹來的風中似乎滿是血腥的味道。
凜風灌了謝緲滿袖,他的劍鋒橫在謝敏朝的脖頸間,卻有些細微的顫抖。
“緲緲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