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琴書拐著腳,艱難地往屋里走。夏新玉忙上去攙扶。待入了屋,坐下后,便聽何琴書道“我給你講個故事。”
炭火在炭盆里由紅變白。炭燒盡了,屋里也冷了,而夏新玉已開始捂著臉痛哭。
“夏書玉難道不是一個奇女子嗎”
何琴書死死抓著扶手,沙啞的聲音里蘊著極力克制的憤怒,“可史書上她最終落下的一個名字只是一個夏氏。甚至,你家人不堪世人攪擾,不敢將她的名字刻于墓碑上,其名諱更成了一個禁忌。為什么為什么一個受害者要遭受這樣的對待死有何可懼活著,忍受萬千折磨,依不放棄的夏書玉難道不配有個名字嗎”
夏新玉癱坐在地上,瞪大眼,“所,所以我娘一定要您給我當先生,是因為,是因為”
何琴書點點頭,“你的長輩并不想忘了她,你娘尤其不想。你娘亦是我女校學生,她在六年前參與了那場抗議。”
眼淚從夏新玉眼中滾落。六年前,天家取消了女校津貼。各地校長帶頭抗議,無數人在那場抗議中被捕。
那一年,她才八歲。她只記得那天隔夜,還在讀小學的自己被老師告知,學校要停課。她察覺到了異常,隨著前來接自己的母親回去時,還問過。
但母親并沒有立刻回答她,只告訴她,夏家只招婿,夏這個姓是夏家女子永遠能保留的。她不明白母親的話,她只知道,母親送她回家后便說要出去買東西。
她目送著娘離開,可母親那一天卻沒有回來。第二天,父親便終日不歸家。直到十天后,才帶回了一個雙腿皆殘的娘。父母什么都沒說,而又過了五日后,學校通知開學。
再開學,她發現許多老師不見了,校長也換了。初高中與大學部的人少了許多。年紀漸長,她也逐漸知道了那日發生了什么,她本能地就將母親的腿與這事聯系了起來。
可她回去問父母,父母卻說與這事無關。是得罪了鄉紳,被鄉紳打的。她還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那是出奇的憤怒。鄉紳怎么可以隨意打人然后,她的母親就說要給她再尋一個先生。
當她見到何琴書時,很是驚訝。她不明白母親為何能幫自己找到她當先生而且就是她不作為才導致那多學姐死了的,不是嗎可母親告訴她,何先生是為了保住總部的女校才忍氣吞聲的。
她相信自己的娘,所以也就拜在了何琴書門下。直到今日,她才徹徹底底明白,為什么她的父母不告訴她真相,為什么要將她送來何琴書門下。
她在何琴書這里學的東西是不一樣的。何琴書告訴她,想要獲得真正的公平,就必須將鄉紳打倒,將宗族打倒。
原來她的老祖宗是這樣傳奇的一個女子
她慢慢握起了拳頭,略顯稚嫩的臉帶著一股驚人的恨意,“老祖宗應該有名字,我娘也應該有那些為了女子公義而死的前輩更應該有”
何琴書撫過她的頭,“那場抗議里,還有許多男子被牽連,他們的名字也應被刻在史書上。”
見弟子怔了下,何琴書笑了起來,“乾坤陰陽才是天地。助我理想,受壓迫者皆我骨肉兄弟姐妹”
夏新玉怔怔地望著自己的先生,今年才十四歲的她還不是很理解這話的意思。不過不打緊,只要繼續跟著先生學,她一定會搞明白的。
皇帝殯天,新天子繼位,年號興元。
開元創物,興利除弊,謂之興元。
可國勢在新昌帝手里已走下坡路,到新帝繼位,文德帝所留規矩已被破壞殆盡。
新帝沉溺玩樂,建行宮,養珍獸,任由奸臣宦官弄權,本就陰沉沉的天更顯了幾分晦暗。
興元五年,女官依保留。可女官被天子玷污以及送于朝臣之事時有發生。那一場風波里,唯一還剩下的京城女校里悲憤蔓延,可卻沒有像她們的前輩那樣去抗議。
女校墮落了。
京城的百姓感到悲傷。
這個女圣一手開啟的女校墮落了。女校精神在女圣去世五十一年后,消失殆盡。
興元十九年,八十歲高齡的何琴書去世。
也就是在這一年,好玩樂的天子吃了兩顆丹藥暴斃。
因著好玩樂,天子子嗣艱難,唯一留下的兒子才七歲。十天后,皇太后因悲傷過度離世。
朝局徹底被朝臣掌握,改年號同嘉。
同嘉元年,三十四歲的夏新玉出任女校校長,而女校的光輝似也走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