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抽動一下,僵硬地轉過頭。空地上的黃色土狗戰敗了。它在地上徒勞地抽搐,紅色的血水往外涌著,讓人想起失控的水龍頭。軍犬把土狗的腸子拖出兩米。從梧惠的視角望去,像紅色的、黏稠的破折號。
一旁的中年人們叫喊著,有人哀愁有人笑,還有人拿來鐵棍將近乎發狂的軍犬推開。另有個跛子,托著一條斷腿,拿來大鍋與破勺連連敲打,終于嚇退了瘋狗。人們奪來鍋子,商量著死狗該怎么分配才好。跛子一瘸一拐,追不上他們。
那群人中,有禿頭的男人朝梧惠吹著口哨。她茫然地停下腳步,不知如何是好。其他人見狀便想上前招惹她。梧惠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無法動彈,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判斷能力。
恰有一隊推著竹車的人從空地路過。簡陋的推車上堆著麻袋,上面印著紅十字會的標。有白色的粉塵隨顛簸逸散,也許是石灰。梧惠看到他們都穿著膠鞋,戴著口罩。
有人扯下口罩,朝那群臟兮兮的懶漢吹起哨子。刺耳的聲響劃破空氣。他又用上膛的動作以示恐嚇。他們立刻拎著死狗和鍋子,作鳥獸散。
吹哨的人還在咒罵,讓他們少惹麻煩,瘟疫來時誰也別活。
“……這位大哥。”
梧惠打斷他,他回頭瞪了梧惠一眼。梧惠終于發現這是一位短發的婦女。
“抱歉……”
梧惠條件反射地脫口而出。婦女的眼神有些怪異,讓她想起一開始好心送她的車夫。她遲鈍地意識到,自己的衣服太新了。和這里所有人相比,并不像同一個世界。
“上面要來人了?”一陣審視過后,婦女突然切出一張殷切的臉,“要修嗎?什么時候修?您是哪家大小姐?有帶賑災金、糧食和信來嗎?”
“不是的……抱歉,我在找人。我想請問——”
“沒了,都沒了。別問了。”婦女突然翻臉,不耐煩地揮手,“廟里有施粥的,餓了去打一碗,不許多拿。不管你是哪家路過的大小姐,都當心腳下,別把地雷踩炸了!”
說罷她便匆匆歸隊。梧惠沒能攔住。
也罷,她知道家的方向在哪兒。但興許再殘破些,她就認不出了。
梧惠數到第七根電線桿,就該右轉。電線桿像被巨獸啃過的甘蔗棍,第五根就斷了茬。她踢開纏滿刺鐵絲的水泥塊,突然愣住:半截搪瓷路牌陷在泥里,仍是繁體的“仁愛巷”的“愛”字只剩心字底。帶著銹跡,像道淌血的傷口。
當那座雙層小洋樓出現在視野時,她竟先認出鄰居家高大的懸鈴木。它的樹冠栽入自家的花園,已經完全枯死了。枯黃的葉片被大風卷走,只有少數還卡在茂密而脆弱的枯枝間。
她先靠近鄰居家的鐵欄桿。樹干被彈片削出模糊的疤痕,斷木凹陷處,她發現兩團麥色的棉花。直到腳邊響起流浪貓的哈氣聲,梧惠才意識到,那是兩只貓仔。
梧惠的頭緩緩扭向旁邊的建筑。
這不是我家。
這是她的第一個念頭。
像一具被扒開胸膛的尸體,外墻裸露出鋼筋肋條。二樓陽臺的鑄鐵欄桿扭成麻花,垂下一段焦黑繩梯。她先將目光置于花壇,這里卻并沒有可以安放視線的薔薇。枯藤像麻線,網住斷斷續續的柵欄,蒙著發白的塵埃。
梧惠跪下來,扒開花壇的葉片。75山炮的彈殼與父親曾經的愛花共享同一片腐殖土。野草的根系間,纏著一團污濁的毛線。看那毛糙的樣子,定是被野貓玩弄過的。盯著旋轉的螺紋看了半天,她瞧不出線條本來的顏色。也許它生來就是棕褐。
梧惠從土里拔起一根斷掉的織針。母親其實并不擅長紡織,但莫名地喜歡。她轉過身走向夏日廢墟的蔭蔽之中。墻體被炸開了,但她堅持推開歪斜的、開裂的橡木門。
因為門就是用來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