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完全被炸毀了,她能走進家門,卻上不去。一樓值錢的物什早被清空,留下殘破到無法使用的火爐。踩到一團黏糊糊的水時,她抬起鞋,看到血與機油的混合物里,有疑似老鼠啃過的骨渣。腐臭的空氣里傳來變調的旋律——是穿堂風經過斷梁發出的嗚咽。
屋里為什么這么冷?
她的眼里忽然涌現風雪,也忽然看到母親,和她自己。那是一個寒假的、停電的夜。
小鎮的供電設施不好,這種事時有發生。她看見自己坐在地毯上,靠著母親的椅子,捧著一本講述動物的書。她抱怨這書是給小孩看的,卻沒有松手,只是移開視線。母親正笨拙地鼓搗一團金色的毛線,織針在爐火映照下舞成溫暖的光弧。
媽媽的琉璃瓶碎了。
梧惠撿起一塊灰色碎片,用袖口抹去上面的灰塵。藍盈盈的玻璃重新煥發光澤,映出一張慘白形變的臉。像在去年冬夜間就已凍結的、初夏也不曾融化的、靈魂的殘渣。
她猛地將碎片打出去,彈在開裂的瓷磚上,碎成純白的齏粉。
這不是我家。
我的家不在這里。
那如同發令槍的脆響后,她突然逃走了。不對。不是這里。她如是反駁,并決心前往下一處可能是“家”的地方勘察。她感覺心口很燙,可能是琉璃心的導熱性格外得好。它被藏在衣服內側的口袋。因為很小,平時感覺不到。
除了皮膚火燒般的熾熱外,胸腔內的器官也在隱隱作痛。
梧惠在小巷中奔逃,在廢墟間奔逃,在空地上奔逃。
配合著那疑似槍響的聲音,不少街上游走的人誤解了什么,突然毫無目的地抱頭鼠竄。
直到一聲渾濁的嗡鳴出現,連同梧惠在內,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
梧惠拍了拍臉,意識到自己已經來到了關帝廟前。
印象里,這片區域她不常來,因為父母不太信這些。但她還記得剛舉家搬來時,路過此地,父親提到,他們其實在梧惠考學時拜過神廟。至于是什么神,已記不清了。
廟宇傳來虛幻的檀香,她莫名鎮定些許。而那些隨她四散奔逃的人,都在停下來后轉身走向這里。鐘鳴后,不知從哪些縫隙涌出更多的人來,像憑空出現的。他們多年老或殘疾,偶有粘著老人的孩童。每人都手捧隨身的碗,卻仍目光呆滯如行尸走肉。
他們像是經過馴化,整齊地排起隊來。梧惠疑心他們被什么東西驅使——也許是食欲。
廟里有施粥的攤。
梧惠游蕩在隊伍之外。她走向破敗廟宇內的神像。露天的供桌上,供奉著機油與堆疊的擦槍布。一旁的遮雨棚下,兩三人忙碌著,用生銹的長勺攪動清水般的稀粥。
幾人中,一個戴著斗笠的青年忽然抬起了頭。
“……梧小姐?”
梧惠瞳孔微縮。睦月君將長勺遞給旁人,忽然走來抓住她的手腕,朝廟外走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