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飛——他本想飛走的,像長著翅膀的鳥一樣,像鳳凰一樣。從烈火從余燼掙脫。他聽見自己脊椎里傳出鑰匙轉動的聲響,于是肩胛溢出翅膀,助他在火海中蘇生。可是,那些被他斬斷的鐵鏈也在火焰中重新生長。所謂自由原是鏡中飛鳥。每振翅一次,師父的眉眼便會下沉一分,師兄師姐的樂器里就多一道裂痕,師妹眼里的星光就熄滅一簇。斷弦突然扎進喉骨,震顫著涌出滾燙的鳥群,銜著燃燒的單據掠過天際。
灰燼里傳來塤樂空靈的回響。
他瘋狂吞咽著帶有鐵銹味的自由,忽然便噎住了。那些鎖鏈,從身后扽住他,他便寸步難行。回過頭,霏云軒的牌匾灼灼燃燒,在他瞳孔里踏出帶血的車轍。于是,火焰突然有了重量,壓得堆積的楓葉發出酒杯破碎似的悲鳴。
這就是欲望,和欲望的代價。
曲羅生開門的時刻,他從幻覺中驚醒。那聲吱呀的摩擦聲像是幻境里的裂紋。他猛然抽回手,撞上曲羅生意味深長的眼神。
“不、不是,我沒有——”
曲羅生無所謂似的,只是將他帶來的東西放到桌上。那是一臺……廣播盒?它的旋鈕和揚聲口十分光潔,顯然保養極佳。可當徵看清曲羅生還拿來了一卷錄音帶時,他意識到,這是市面上相當罕見且造價昂貴的鋼絲錄音機。
是真正的錄音——不是放送,不是唱片。那種只有電臺或某些掌控資源的人才能接觸的設備,徵在此前從未離實物這樣近過。現在這沉默的箱體竟出現在他眼前,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心跳有些不受控地加快。
這是比留聲機還稀有百倍的東西,在這個國家,大概只有極少數人能擁有。曲羅生從小盒中取出一段細長的金屬絲線,小心地繞上導向柱。那是一卷鋼絲錄音帶,冷冷地反著光。戴上薄手套,曲羅生開始調整接點與撥盤,隨著他推下啟動桿,機器發出一聲低沉的咔響,內部軸輪緩緩開始運轉。金屬絲帶在滑輪之間輕輕震顫,仿佛空氣也隨之震動。
徵坐得筆直,身體卻微不可察地繃緊。他的眼睛盯著那臺機器,嘴唇抿成一線——不適、猜疑、不安如蟻行于背。比起為這個新奇的設備感到驚訝,顯然是接下來未知的放松內容更令他如芒在背。這種驚恐被沙沙的雜音反復摩擦,要迸出火花,綻出一種物極必反的狂喜。
殷紅坐在一旁紅緞扶手椅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一串耳墜,像是等著什么有趣的事情發生。她甚至沒看徵,只用余光掃了一眼機器運轉的方向,唇角的弧度慢慢深了些。
屋內其他一切都靜止下來,只剩錄音機里那道低微的噪音,與徵心頭的鼓點遙相呼應。
“別來無恙。”
毫無疑問,是師父的聲音。
輕柔的女聲,未帶起伏,像水墨初暈,平和得沒有棱角。可他卻仿佛被一根寒針直刺入腦后,一瞬間失去了對地面的掌控。血液涌向耳膜,反倒模糊了真正的聽覺。他死死盯著那臺不斷吞吐聲波的機器,恍惚間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站在這里。
但,再也沒有更多感情了。預想之中的事情發生,這種意外感很快平息。
機器依舊低鳴著,鋼絲線上的話語繼續延展。第二道熟悉的聲音徐徐傳來——是殷紅。她的語調從容,甚至比眼前這個人還更冷靜幾分。徵卻一句都聽不進去。
兩人的對話就這么展開,不緊不慢,像是多年未見的舊友閑談,甚至沒有寒暄以外的情緒。還是冰冷的機器模糊了情境本身的情感呢?
而殷紅與曲羅生一言不發——也無須說話。兩人都看著他,卻像看一只被拉開繃簧、慢慢失速的玩具,他們顯然等的就是他這副表情。
徵的視線模糊幾度。盤中因室溫軟化的西點,滲出烏紅的果醬,順著盤沿蜿蜒而下。他漠然望著,仿佛望著誰人的傷口。紅色熱血般漫過桌面,滲進木紋,滴落地毯,淹沒一切。
而他忘記了該如何呼吸,如何掙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