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羅生走后的空當,原本尷尬的氣氛更加凝重。短短的半個小時,徵不止一次在心里反問自己,來這么一趟真的值得嗎。
的確有一時沖動的要素。他承認從莫惟明那里得到名片的那一刻,一切就朝著自己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了。可他也很清楚,變數遲早會出現,只是時間問題。不是瑤光卿,不是天璇卿,也會是別人。
“不得不說您很勇敢呢。”
殷紅的手不知何時放在桌上,勾起的小指勾過徵的手腕。他條件反射抽回手,觸電了一般。于是殷紅發出輕笑,給他一種仿佛被嘲笑“太年輕”的感覺。
她接著說:“只身深入虎穴,為避免旁人的非議干脆不去告知,不管不顧一意孤行……噢,您別誤會,其實我是在夸獎您呢。也許連您自己在內,也會將這種行為定義為沖動,實則不然。機會往往留給有準備的人。若不主動出擊,總是會和真相擦肩而過呢。”
徵不言語,只是看著對方。他的視線只敢落在殷紅的金項鏈上,他無法和天璇卿發生真正的目光接觸。他能感覺到,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讓人無法忤逆的能力。也許這個比喻有些離奇,但就好像……有種母性的威嚴,與生俱來。
“您過譽了。”他僵硬地回答,過去所有和金主交流的從容在緩慢流逝,“我只不過希望找到真相罷了。”
“一份努力就有一份回報。直視真相往往需要力量。”她涂著蔻丹的指甲,在漆黑反光的桌面上緩慢地叩擊,“值得慶幸的是,您尚且擁有這份力量。”
徵不認為她是真的在夸獎自己。但也不多說什么。
“我希望我的勇敢不是莽撞。”
“這是由結果決定的,親愛的。當你有個好結果時,你做過再怎么不計后果的事,也不會有人追究。說白了,不過是一次次豪賭。”殷紅的手抓在酒杯上,指甲在玻璃杯上打著清脆的節奏,“就當是為您的勇氣表示贊譽吧。您要不要見一見赤真珠的模樣?”
話題來得突然,徵明顯怔住了。這女人不是拿自己做消遣?但看她的眼神卻不像在開玩笑。說完她便兀自站起身,去拿柜臺前的一個蛇皮手包。她會隨身攜帶嗎?真的假的……霏云軒的法器,都是被好好保存在倉庫里,偶爾出現在師父房間。
紅色的寶珠真的呈現在眼前。
徵的視網膜仿佛被燙出焦痕。珠子的表面像凝固的血浪。色彩并非靜止,而是在球體內緩慢翻涌,像來自不同生物的不同濃度的血。
殷紅將珠子推過桌面,珠體滾動的軌跡似是殘留虛影。徵的手掌死死扣住藤椅扶手。他能嗅到珠子散發的鐵腥氣,不知是不是錯覺。那味道不是金屬也不是鮮血,倒像銹蝕的記憶。
“九爺的茶禮太重。”
“令師可比你通透多了。不如當作禮尚往來,代你師父看看。當年她不也是帶著法器而來,還請我演奏過。哈哈,我自是吹不出響的,也不愿自討沒趣。”
他直直盯著珠子。里面的紋路似是渦回流轉,最終旋聚成一枚帶著瞳孔的眼球。他與法器相互對視,第一次覺得,這東西興許真是有生命的。
他想起,最初自己離開將軍府后,云霏遞給他的法器。那就是縞瑪瑙的塤,有著纏絲的質地,冰冰涼涼,像一塊沒有溫度的鏤空石頭。它誠然是巧奪天工的,但身為赤煌的那個他仍未能體會到云霏所言的“生命力”。
師兄師姐同他講了好一陣,說是這么些年,除了他們幾個,再無人能吹響它。原本徵覺得這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卻被他們鋪墊得心里發慌。結果吹響它的確是很輕易的事,害得他覺得幾人故弄玄虛。入了夜,他問同榻的角師兄,如果他沒能吹響,大家會失望嗎?
他記不清角的回答了,但那好像是一個不好的答案。他以為,師兄在同他開玩笑。
不對,他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