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還有……嘴。微微張開,靜默又似是有話要說。再往下,它甚至有手……手形的樹枝,握著一本書。另一本書?莫惟明不可能抽出它,因為它已經被完全嵌入木質的主體之中了。他這才意識到,先前察覺到主干的扭曲,換一個角度,竟是坐在椅上的人。
人。
……是人啊。
莫惟明勉強站立。他們驚覺這個坐著的、曾經的人,已經完全木質化,甚至和木制的椅子完全融合在了一起。這個人的腿,與椅子的腿,都深深植根于堅硬的地面,地面擴散出裂紋,能看出根須的蔓延。但“樹”應該很早就死了,因而裂紋并未擴散。
“我大概有些眉目。”傳來殷紅甜甜的嗓音,“地面的痕跡,應該是樹的落葉所染。在尚未褪色的時候就脫離枝干,證明它那時的狀態并不健康。尚是人類之時,它在室內來回走動,葉子便被碾碎了。之后落下的葉子不多,意味著它很早前就意識到,自己不再具備正常的行動能力。零散的樹葉,是落下后才逐漸干枯的。在更多樹葉誕生前,它就已經化作樹木,然后死去。它生前也從未繁茂過。”
樹木的性別,人的性別,都已經無法分辨。而這均勻的、細碎的染色……莫惟明無法想象它是怎么做到的。就這樣,來來回回,在臥室里反復踱步。在感到身體不適的狀態下,在知曉自己末路的情況下,徒勞地保持著運動,避免被固化的命運。或者,這只是被困于籠中的動物放棄了思考,重復著無意義的刻板行為。
但到最后,它還是認命了。也許是回光返照時短暫的清醒,也可能它向來清醒。它拿起一本最喜歡的書——也可能是臥室僅有的書。那時它的樹冠大約已經無法支持它進入客廳,來到書桌旁了。就當這一本是它最喜歡的吧。它翻開書頁,凝視上面難以辨識的文字,安靜地閱讀著,安靜地等待最后一刻。
它接受了這樣的結果,但可能,不甘于這樣的結果。
否則在固化的最后一刻,它的視線為什么要離開書頁,微微向前方錯位呢。
晨曦來臨,沒有帶來任何改變。溫暖的光掙扎著,將身軀從樹枝的縫隙擠壓,涌入房間。又一次黎明,用光明蒙上視線。微弱的光的刻度上升,掠過赤色的地板,掠過蒼白的皮膚,也掠過無溫的朽木——和朽木的唇齒。
它在想什么?它想說什么?莫惟明想要發問,卻不知對誰。還有誰會回答?這里唯一長著嘴的東西再也不會說話了。他回過頭,想問問所有人。但他面對的也只是一張張茫然而無措的臉。
他逐漸開始清醒。并且,他意識到自己是在場唯一清醒的人。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
它還活著。
它還活著?
“帶他走!”
隊長第一時間做出判斷。隨后,所有人都撤離了房間,撤離了這個不明所以的地方。接觸到走廊空氣的那一刻,無法控制的反胃感讓他吐了出來。他沒有吃過東西,也就沒有固態物可以吐出來。胃酸、黃膽水……更深處的液體也被翻了出來。
他的口腔,酸楚、苦澀;他的心臟酸楚、苦澀。
他咬緊牙關,雙唇依然顫抖。黏稠的涎水順著牙縫溢出,他抹掉了一次,內臟又傳來更劇烈的回響。他被酸水嗆住了。他用力地咳嗽,將氣管的水排空,氣也排空。
血也排空。
他的眼前再次綻開紅色,是他的血。
“水!鎂片!控制胃酸!”軍醫大叫著,“拿葡萄糖來!還有鹽水!”
女傭兵替僅有一只手的軍醫翻弄背包。東西總量不多,種類卻很多。她掏出僅剩的一瓶醫用葡萄糖,不得已將包翻過來,把所有東西抖在地上。各種藥物散落一地,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幾人手忙腳亂地翻找起來。一直站在門外等候的大個子也蹲下了身。
即使是藥物和水也并不能完全平復莫惟明的狀態。他靠在墻上,仍然呼吸困難。胃酸對黏膜的腐蝕很強烈,辛辣刺痛的感覺連鼻腔也沒放過。他沒有哭,只是不受控制地流著眼淚。他的情緒已經脫離了需要以哭泣排解的范疇,但生理性的刺激依然促使他這么做了。他只是默默忍受。忍受這種燒灼,這種刺痛,這種酸苦,與這種靜謐。
可是呼吸的摩擦如此嘈雜,心跳也震耳欲聾。
他摘掉了眼鏡,又戴上。并沒有區別,什么都沒有改變。他想知道更多,感受更多,但做不到,也不該做到。他不該知道。他不想知道——不對,他想。但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