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披著一身灰燼,低低吟誦著什么。
他走近去,歌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即使被凍得瑟瑟發抖,臉頰嘴唇都凍成青色,依然斷斷續續地唱著。
“清早起來我去見你,戴著黑色的帽子,撐著黑色的雨傘,歐石楠花地墳冢累累,你長眠的地底有沒有青草發芽”
“我把冬青還給大地,把飛鳥還給天空,在十一月的大雪之后,為你披散滿頭的白發,唯一不歸還的,是你枯萎的愛”
飛灰,飛散的是骨灰般的余燼;冰雪,凍結的是一片可怖的廢墟。
星蝕曾到過的星球,天空是灰敗的沒有色彩的,大地都是支離破碎的,地心熄滅,引力紊亂,寒冷會凍結一切,沒有生命能留存于此。
強盛的克羅恩家族在星蝕中毀于一旦,唯一深埋地底的生命艙保留住的一點血脈,就是阿黛爾本人。
當蕾拉死去,她作為最后的遺脈,真正孑然一身。
而歌者只能在自己的意識層面為蕾拉唱挽歌。
比起他人的記憶往往有著清晰的畫面,她的記憶里卻全是意識具象而成的象征物。
在別人的記憶里,旁觀者始終掌握著主動權,看完也就看完了;可在她的意識層面,她自己都不具備清醒的思維,如果被困住了,那是真的出不去。
執政官站在冰天雪地里,銀色的頭發上粘滿了骨灰。
他知道蕾拉的尸身化成了灰燼,當年的羅塔星,他們一致都認為蕾拉的尸身不能保留,就像她的死亡一樣,那一切都要被封存。
所以這大概就是這里飄滿骨灰的原因。
當他意識到漫天都是不知名的骨灰時,他渾身都開始不舒服起來。
“別唱了,”他說,“你知道出去的辦法嗎”
歌者停下歌唱,抬起頭,藍色的眼珠看向他。
與曾經見到的生命艙中的小孩一樣,她是可以交流的“不知道哦。”
執政官的眉宇幾不可見地皺了皺,他說道“你在唱你的姐姐嗎”
“不是,”歌者說道,“這是給神的挽歌。”
“神”
“是啊,神明死了。”她輕輕地木然地說道,“所以一切都毀滅了。”
她仰高頭,任由那些飛灰落到她臉上,她喃喃地重復道“神明死了啊。”
蕾拉在她的妹妹心目中,是以神明的姿態存世的。
這一點并未叫他驚奇,想象蕾拉曾經救出深埋地底的她,那在她的視野中,確如神明般高大偉岸,也可以理解。
可執政官見過太多的死亡了,也親手創造過太多的死亡。
這是他來說是很正常的事。
或許有些人的死亡如鴻毛般微不足道,有些人的死亡,擁有天崩地裂的可怕分量可即使是蕾拉的死,讓他覺得棘手,這份死亡帶來的動蕩,讓數年之后的今日依然充滿波折,他也從未想象過,她的死亡,對于她唯一的妹妹來說,又意味著什么。
他對蕾拉都沒有多少深厚的感情,更遑論她的妹妹。
可他本能地開始回顧自己的過去,因為他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特別是他的生命中也有那么一個人。
而這個人的死亡所綿延的冗長回音,才剛剛為她所窺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