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回答,倒要先加以反問“你后悔了嗎”
千葉同樣沒有應答,而是自顧自說道“我相信他們予我說的,你們記憶共享、靈魂為一,連思維都是相通的。按理說,不可能有哪一方將如此重要的信息獨藏,但我想到,有一點卻是你與他們之間最大的區別,你是器靈,是最初的天外來客,而他們卻經輪回,有了此世的人身輪回蒙昧未知,縱他們不受胎中迷所縛,必然也有什么是你借此藏過,而他們不知道的。”
千葉未有絲毫停頓,繼續說道“我先前猜測不對,不是要到合為一體時,你們才清晰那所謂降臨于世的使命究竟是什么因為說不通為什么會有那般奇妙的巧合。”
“一切出乎意料的巧合,都是精心設計的必然。一者鎮守黃泉,一者看顧人間,前有孫耀天與蒼梧破天,后有天魔境成形掠奪,最后形成天、地、靈三者之勢,條條框框皆是為最后的收割做準備山長為救世所做的一切,冥冥之中都有推手推動他往這一步走去,他不會為任何人主導,但是他絕不會懷疑自己所以師鴻雪這個存在,一直以來的主導者都非山長,而是你才對”
本就是同一個人,對誰提防也不可能對自己提防。
山長自負至極,他正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出了問題,才會被逼到絕境。
千葉過去一直覺得主導者是山長,因為山長是“現在”,是占據“師鴻雪”這個存在最漫長時間的一部分,也是影響此世最深的人,但現如今的一切,卻逼得她不得不修正自己的想法,真正的主導者當是器靈,正是他在背后隱秘操縱,才有今日。
他說道“倘若你不來天魔境,到底會塵歸塵、土歸土,邪魔沉疴皆除,黃泉弊病盡消,一切災厄為我所帶走,破碎的界壁我亦會補全,此世雖元氣大傷,到底也會得一個圓滿清凈而你執意來此,即便殺死我,天魔境亦會就此墜落,未死的黃泉與天外的邪魔皆入凡塵,廝殺與衰弱會是此世一出漫長的主調,到最后是世界的隕落還是遍體鱗傷地重建亦不可知,而促成這一切的你后悔了嗎”
你講你的,我講我的,兩人牛頭不對馬嘴對話一通,然后沉默下來,彼此對視。
鴻雪率先移開視線,他又為自己倒了酒,捏著酒盞輕笑道“倘我不插手,當年黃泉之災就將蔽世,天地法則亦會因此而變,陽世與陰世交界,人與鬼,生靈與死靈,并存于世。我擋了黃泉之災,亦守此世千載太平,換一個天魔境亦不為過吧”
竟是如此坦誠而冷酷。
千葉的心臟如墜深谷,怔怔地看著他的笑容,那笑卻依然溫柔得如春花秋月般唯美清謐。
她能從他身上看到其他兩段歲月的影子,九幽黃泉的愛,人間山長的情,他待她的態度此般和緩,語氣這樣溫存,未必不是因為受另兩個部分影響的緣故。
可影響畢竟只是影響,再正常的善意自他表現出來,都不對了。
一個人在不同時間段所表現出來的人格都是不同的,年少輕狂,成年激進,中年忍耐,老年從容,若是人生出現關鍵性的節點,人格的改變甚至可以一夕之間造就但畢竟是同一個人,性格思想方面再多的差異都要服從于主人格。
“師鴻雪”的主人格是什么
非要指摘的話,也就只有“鴻雪”了,可是他是器靈,他甚至不是人
千葉瘋狂調動思維,想要剖析眼前這個怪異到極點的存在,可是思緒卻不由自主轉移到他所說的話中。
后悔嗎
她阻他,她殺他,后悔嗎
他死后,她要接下天魔境這個爛攤子,務必憑一己之力扭轉乾坤,而非放任這個災厄污濁塵世,如此大的重任,等閑差池就有可能醞釀無法彌補的罪過,她后悔嗎
或許天魔境存在與否,或許他的任務完成與否,其實最終導致的結果有可能并無多少差別,但其中要填充的代價卻天差地別。
千葉的想法一直很局限,因為她的視野就很局限,她也不知道自己憑借一時沖動選擇殺死他、阻止他收割天魔境是否是最優解。
但是她并沒有動搖。
她絕不會因此而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