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手殺死所戀的時候千葉沒哭,因為她有堅守的東西,她竭力不悲不痛,保持心中的歡喜幸福,以此作別,但看到山長消散成漫天落雪的時候,她卻是難掩落淚的沖動。
最后她都不知道如何面對山長,不知道該低頭老實稱他一句“老師”,還是該憤慨他至死都不息控制她之心,明明滿懷想要與他和解的心思,卻始終五味雜陳,難以說服自己。
好長時間之后她才深吸一口氣,咬著牙從雪地里爬起來。
她動了動僵硬的身體,抖落滿身的雪,瞇眼看第三個出現在廊下的人。
對這個人的出現她毫不意外,“師鴻雪”所有的三段光陰,其二已經過去,剩下一個也必然要出現,但即便做足了心理準備,看到他的時候還是控制不住如臨大敵。
千葉的神經緊繃如弓弦,竭力想要鎮定下來,但拉緊筋骨的手指還是控制不住顫動了一下。
眼前的身影她并不陌生,屬于“師鴻雪”的外貌屬實是俊美無匹,而作為最初的神器器靈,他的“溫柔平和”又像是最旭日初開、毫無陰霾的天宇,明亮而通透,光輝而靜謐,依然是她最初所見時的模樣。
那種溫柔無害的感覺如影隨形,視線觸及到他之后,甚至連所有的警惕與排斥都要像泡沫一樣破碎融化,只覺得這個人該是如此熨帖可信。
而在透析他的本質之后,這就變成一個恐怖故事強烈的感染力根本容不得人有絲毫抗拒啊。
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扭曲他人的判斷與認知
即使千葉拼命拉扯自己的理智,對他有著極其冰冷與深邃的觀察與凝視,她外在的態度也情不自禁軟化下來,無法維持原本的敵意,頂多是平靜以對。
就像她之前猜測的,“神器”的恐怖必然存在高位對低位的統轄,就如同高魔對低魔的污染與侵蝕,無孔不入,防不勝防。
“來。”他僅說了一個字,千葉便控制不住邁動腳步,淌過覆雪的院落,重又走進廊下。
雪花順著她的肩滑落,身上破碎的衣物與血水凝固的傷口顯示出她經歷了怎樣一場血戰。
琴中劍開辟的這方異界沒有太過超脫此世的規則,只是藉由兩人的精神演化而就精神領域的高低差距,千葉的識海在他面前完全不夠看,所以此方世界的界主,準確來說,應當是“師鴻雪”這也就是天地呈現出來的模樣,會是此般紛揚的雪景。
千葉在檐下停了停,發覺自己實在很難擺脫這家伙的控制,索性自己主動一步,坐到他對面。
爐上酒沸,棋盤做幾,斟了兩盞醇酒。
蒸騰的熱氣繚繞在此間,觸碰到寒冷的空氣又轉為白色的煙霧,彌散開時很有仙氣的觀感。
鴻雪端起其中一盞酒,對著她舉了舉,一口飲盡。
漫天的大雪便在此時陡然轉微,蘊著寒意的風拂過,院中的梅花隨著雪花簌簌而落,臺階兩側青竹林婆娑搖曳,迎著雪霽的日出,天地之間金光映雪,光華煌煌。
千葉情不自禁為這幅景象吸引去了注視,其實無論是大雪紛飛,還是雪霽日出,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把酒問盞又或者落棋手談,都該是十分快意瀟灑之事,她曾在山長的記憶星河中閱覽過無處次這樣的場景,“朝聞道”中那場下不完的大雪,雪后挺直腰身平靜靠坐之人,可因為往往只有山長一人,所以風雅中難減無盡落寞山長沒有志同道合之輩,亦稱不上是有朋友所以一個遲歸崖,才會是那般奇妙的例外。
眼前之人此刻的模樣像極了山長,卻完全有著最本質的區別。
人與非人的區別。
所以,如此壯美奇麗之景都未叫她感覺到任何美感,反倒心臟猶如浸泡進苦水之中,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所浸透的苦楚都像是濃重的毒素般散布到五臟六腑、奇經八脈。
千葉沒有被動等待對方拋出話題,她轉過頭就開口道“當日來天魔境前,你予我說,你說我會后悔,那時的你預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