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隊伍前方看去。
騎馬走在前面的人也正好回頭看他,竹篾斗笠下一張鮮妍的臉,“四哥,董六說前面再走十里路就是驛站。”
隊伍里的人都聽到謝蟬這句話,打起精神繼續冒雨趕路,走了大約十多里路,前方果然有座驛站,眾人歡喜地上前叩門。
他們人多勢眾,驛站的小吏不敢應門。
謝蟬下馬,示意其他人后退,拿著文書走上前,“勞駕,我們是過路的行商,要進京去,只借個地方避雨,糧食我們自己備了。”
小吏透過門縫打量她幾眼,聽她口音不是本地人,這才拉開門,檢查文書,讓他們進院避雨。
護衛架起爐子煮姜湯,把馬匹牽去馬廄喝水。
范德方被人抬進屋,仰頭環顧一圈,“這些驛站幾乎都空了,馬吃的草料也沒剩多少。他們剛才不敢開門,怕我們是來搶口糧的。”
謝蟬端一碗熱姜湯遞給他,“這種天氣,道路難走,加上今年是武開河,到處受災,各地抽調人手去守大堤,縣衙都要空了,現在除了商隊,應該沒人敢運送糧食。”
范德方驚訝地抬眼看她“九娘怎么知道武開河”
“從謝嘉瑯寫的治水論文章里看到的。”
范德方眼皮跳了兩下。
以前謝蟬提起謝嘉瑯,總是稱長兄,這一次別后再見,謝蟬好像和謝嘉瑯生分了,不是直呼其名就是謝大人。
他不由納悶謝嘉瑯不聲不響的,到底做了什么,竟然把脾氣好的謝蟬氣成這樣,不遠千里要去京師找他興師問罪
偷偷瞥一眼謝蟬,他不敢多問,抿一口辛辣的姜湯,長長地嘆息一聲,“天天下雨”
但愿不會決口。
謝蟬去樓上換下濕衣,喝了一碗姜湯。商隊的郎中過來給范德方換藥,她捧著一盞油燈在旁邊為他們照明。
范德方疼得額頭浮起薄薄一層汗,故作輕松地朝謝蟬一笑,胡子直翹“九娘,耽擱你進京了。”
謝蟬搖搖頭,“四哥見外了,現在渡口都封了,不能坐船,我只能繞路,況且和四哥一起走更安全。”
“我正想問你。”郎中手里的木片刮過傷口,劇痛之下,范德方強壓下去的好奇心涌了上來,“謝大人怎么惹你生氣了”
謝蟬看著手里的油燈,“他沒有惹我生氣。”
范德方白她一眼,他不信。
謝蟬笑了笑,微弱燈火照在她側臉上,她神情平靜柔和,眉眼間沒有確實憤懣之意,可她說起謝嘉瑯三個字像是有些咬牙切齒。
范德方心下狐疑,還想接著盤問,對上謝蟬含笑看過來的目光,頓時回想起前天她談笑間救出自己的模樣,悻悻地摸摸胡子,嘴巴閉上了。
等郎中幫范德方換好藥,謝蟬讓值夜的護衛各處巡查一遍,確認所有人都安頓好了,上樓休息。
雨勢越來越大,豆大的雨滴密集地拍打著院里的枯樹。
謝蟬望著只能罩下一圈朦朧光暈的油燈,久久無法入睡。
從離開平州城到渡口的這些天,她想了很多事,模糊混亂的前世記憶,鏤骨銘心的今生歲月,潮水一樣起伏漲落,心如亂麻,柔腸百結。
她知道了。
可是大哥哥什么都不知道。
意識到這一點,悲涼和酸楚漫天掩地,淹沒了她。
她想見謝嘉瑯。
思緒混亂,那就索性讓它混亂著。
只有見到他才能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