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他的語氣聽過去,就可以知道李謙之對這種解釋到底信不信了,知識教的祭司越是道行精深就越不虔誠,這幾乎算是他們的一個特色了。但,說來也是好笑,哪怕山子也明知道這樣的解釋是很荒謬的,可這說法又真切地還是給他了一些安慰,讓他從剛才的恐懼中徹底解脫出來,回到了日常的沉穩,大概是因為這個說法,給人死后也安排了一個去處,而并非是徹底的虛無,即便知道只是自欺欺人,也比接受人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要好許多。
“去看看”
一旦回到現實,他就能接受李謙之的說法了其實山林中很多神異,說穿了真的不值一提,李謙之說的,人死在樹林里,被動物拖到樹上,吃剩下的殘肢遺骸留在樹上,逐漸腐爛,甚至被寄生植物包裹,和樹似乎長在一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當然,這樣的情景落在旁人眼里,那就是恐怖而玄異,不往神鬼方向去猜想,似乎都解釋不了了。
“那邊已經滿接近夷人的村寨了不過去看看也行,田都不種了,應該那幫夷人已經不在了。”
這會兒時間其實還早,只是因為山間濃霧,才顯得光照不足,但距離真正天黑實際上還有兩個時辰,足夠兩人返回昨夜的據點,不會被困在夷寨附近。山子略微思忖了一下,便爽快地同意了李謙之的提議,自己也爬上樹,用望遠鏡勘察確定了方位,也肯定了李謙之看到的景象,在望遠鏡中看去,的確林間樹枝上耷拉下一個頭顱狀物事,仿佛正在隨風飄蕩。
很奇怪,這么詭異的景象,在敘說中好像更讓人害怕,一旦親眼見到,其實也就不過如此了,山子還左右觀察了一下,試著想看清那頭顱爛到什么程度了,是否新鮮,不過,這土制望遠鏡不如仙器千里眼那么好用,看東西比較模糊,未能如愿,兩人便決定往那片山林出發,由山子帶路用太陽、林子以及目視測算方位來確定行進方向,這是一門行軍技能,如果沒有經過學習,在野外是非常容易迷路的,想要直達目的地,那是做夢,在林間迷路,轉悠十天半個月都出不了山反倒是很有可能。
所以說,能夠走野山路的都是猛人,敢靠近夷人寨子的更是都有一身的本事,倘若李謙之不是在山中長大,他也不敢接這個活,當然更不敢跑來探聽虛實。一路走來,兩人都是手扣刀柄,暗暗警戒,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就怕觸動了夷人的陷阱,若有風吹草動,隨時都準備逃走。別看就是短短一段山路,卻也走得疲憊,好在一路上太平無事,并無夷人崗哨,兩人還發現了一條久無人煙,幾乎被灌木完全遮蔽的小徑,要不是灌木有被劈砍的痕跡,幾乎無法發現它的存在。
“夷道,也有一年多沒人走動了,小樹大草都長起來了。”
山子道,他們不知不覺間已經接近了那片樹林,從這個角度看去更加清楚,“果然是人頭還不止一個,這是夷人的刑場”
“嘔”
李謙之有點受不住了,瞧著林間的景象,喉頭翻涌,幾乎要到一邊嘔吐出來他剛才發現的的確是人頭,這點距離已經能看得很清楚了,而且并非是被動物偶然間帶到樹杈上的,而是被人把頭發系在了樹枝上,掛在林間這個距離,大動物夠不到的,因此即便有了時日,也沒被完全吃掉,但也逃不過蟲豸的啃食,再經過風化,肉已基本全爛光了,只留下一點殘余,還有許多蟲子在眼窩里蛄蛹著翻滾著,時不時地往下落,還有一口爛牙,因皮肉都被吃光了,全露了出來,仿佛正咧著嘴大笑,瞧著更增恐怖。
當然,更怕人的,是這人頭還不止一個,從這個角度看去,一陣風過,林子里搖搖蕩蕩,至少還有十幾個人頭隨風飄搖,哪怕是唯物主義者,也不得不承認,這景象、氣味,足夠讓人反感畏懼,那種厭惡發自本能,幾乎無法被克服。哪怕李謙之以前也是慣做法事的,不止一次目睹開棺撿骨、擦洗穿壽之類的畫面,心理承受力很強,此刻也恨不得掉頭就走,想要和山子一樣,反而還靠近去爬樹檢查,這確實是做不到的。
這兩個人,各自能忍耐的地方都是不同,反而形成互補,李謙之不怕鬼,怕死人,山子怕鬼卻不怕死人,居然還爬了兩株樹,用手拎著發辮,把頭顱扯上來仔細觀察了一會,這才重新走出樹林,李謙之剎那間遠離幾步,警惕道,“你洗手拿肥皂洗手不然別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