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臉上帶著口罩,頭頂也帶了帽子,把頭發絲兒都藏得嚴嚴實實的,身上反穿著棉布罩衣,雖然天色微亮,天氣還不算太熱,但大家也都是汗流浹背,時不時就有人從外頭提進一桶水來潑灑,把涼井水灑在水泥地面上降溫,同時也讓飛舞的粉塵能被吸附到地面上。
師傅們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手上卻仍是穩定,推動著拉桿,把沉重的機器轉盤通過皮帶轉動了起來,一張張潔白的巨大紙張,也隨著被送入了機器深處,再吐出來時,上頭已經印刷上了清晰精致的圖像,栩栩如生,甚至要超過了絕大多數手工孤本中自配的插畫。一張沒有裁剪過的原紙上,印了大約能有二十張以上的插圖,也就是說,拉桿的每一次轉動都能生產出多份書頁,可以很容易地猜想到,經過一天的勞作,如果不算換版的時間,這么一臺機器制造出數百本書,這是沒有太大問題的。
當然了,換版還是需要不少時間的,所以印刷廠是個很講究規模效應的地方,可以很容易地想到,如果同時擁有數臺機器、十數臺甚至是數百臺機器的話,那么就減少了不必要的換版損耗,除了給機器冷卻、上油和灌墨的時間之外,工人可以通過班倒的方式,夜以繼日地不斷生產書籍。一個印刷廠日產上萬本書恐怕都不是問題到了這個規模上,卡住印刷廠產量的,已經不是機器的性能或者是工人的數量了,而是紙張的數量,可以這樣講,現在多數印刷廠的產能都沒有達到極限,就是因為紙張的產量還沒有完全提升上來呢。
隨著工人們的勞作,印刷后待裁剪的原稿,很快就在洋鐵皮盤上堆起了厚厚的一大沓,這時候,伴隨著鐘聲,工人們紛紛從機器邊離開了,給已經在發熱的機器一些冷卻的時間,他們熟練地把巨大的洋鐵盤送上推車,一個推、一個拉,逐漸匯成一隊,把原稿運往裝訂車間,而維修工也過來檢查機器的情況,有些師傅只出一人去運原稿,另一人站在機器邊上,對維修工反饋著機器今天的問題,“有點卡,加墨不順暢,廢了兩張大紙才調整過來,好像是加墨口有點堵”
維修工一般是兩人一組,其中女維修工的身材尤其嬌小,手腕甚至能直接懟進加墨口里去檢查,當然,這么做是不提倡的,但只看矮個子女維修工的數量,就知道這種不規范的操作依然很普遍。他們在機器中巡邏著,臉色嚴肅地查看著情況,而清潔工抓緊機會,拎著水桶和拖把沖了進來,洗刷著地面上的污水,把粉塵凝成的泥點兒及時的清走。他們一上午基本都在各車間輪流清掃,因此,各印刷車間的休息時間也是彼此錯開的。
“熱水來了”茶歇處,已經有人又運了一桶桶的熱水過來,往里頭傾倒著一整袋的白糖,“薄荷葉呢薄荷葉搗了沒有”
“來了來了”
被搗得爛碎,散發著苦澀芬芳的植物汁液被倒入了溫水之中,印刷工們紛紛打開自己的水杯,讓師傅們給他們倒糖茶,同時拍拍手去拿米糕吃,食堂的師傅們也沒有片刻的休息,他們從太陽還沒升起就一直忙到了現在,分做兩班第一班來燒水、蒸米糕,供應一上午的茶歇,第二班則是煮椰漿飯、炸小魚、花生米,調和魚露來做拌飯醬,同時清洗西紅柿和黃瓜,這會兒,小工已經抱來了成捆的,清洗過的棕櫚葉,戴上口罩、抄起飯勺,開始分飯扎包了,一個椰漿飯包,一根洗好的黃瓜或者是西紅柿,這就是印刷廠給工人們供應的午飯。
一整個上午,從天還沒亮到長午休之前,廠子里每個人都不會閑著,都有自己的事做,這些車間絕非全部,除此外還有采購部、運輸部,也都在忙忙碌碌各盡其職,沒有人能夠偷懶誰一偷懶,他的環節卡住了,整個生產就都立刻會覺得滯澀起來。張堅信每次走進印刷廠,都能感受到一種奇特的美感人和人可以用這樣的形式組裝在一起,再配合上一兩樣不算太超前的機器,生產效率居然就有如此大的增加,把書本的產量從一天數百本,一下就提高到了萬本的級別。
“之前您來問過的圖畫版教科書,現在正在下機,估計再有個五天就能完全交貨了。”
在他身邊走著的,是印刷廠的常務主任,同時也是知識教的教內干部知識教的確不得擁有教產,這是莫祈平一開始就定下的限制,包括現在他們的教堂所在,也都是限制用途租賃,也就是說,官府用一文錢一年的象征價格,把這片土地租給知識教,但知識教只可以在上頭從事符合基本教義的行為,不得依托這片土地進行盈利。
這就使得知識教的教堂,無法和其他教派一樣,擁有大片的附屬田莊來供給教士們的生活,知識教教士的報酬,有且僅有宗教委員會撥下的那些,這也是限制知識教擴張的一大原因,教派擴張對知識教來說,在人事上反而是負擔,經濟上也沒什么好處,教士擴編從報上去到批下來,有漫長的過程,反而是很多知識教徒,他們自己學會了一些本領之后,返回家鄉去傳教,通過教導知識和布置苦行,收取鄉親們的一點供奉,雖然數量不多,但他們也不用給知識教上供知識教又不接受教徒的捐獻,因此,他們的日子過得還很不錯呢,有時候比知識教的教士收入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