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真到了驚動江城水師那一步,且不說水利隊和河工最后結局如何,他們這些富貴人家首先就要家破人亡了,后續如何,還有意義嗎這些人個個都是有家有口的,根本不可能去賭這個,話說到這里,便知道出錢已是定局,都是嗒然而嘆,垂下頭去不肯出聲了這筆工錢,毛估估各家至少也要攤大幾十兩銀子,這還是建立在縣衙沒說假話,當真不在這些銀錢上沾手的前提下,但凡沾手,一百多兩銀子那是少說的。
這筆錢,對各家來說也都不小了,有些地主只怕是要典田才能換到這么些現銀,要說對買活軍沒有怨氣,這是不可能的。王司吏看在眼里,本也無關痛癢,但思及這件事水利隊指名要縣衙出面,縣父母又叫他來操辦,便忖道“個板馬驢草的佘四海,說什么新嫩,我看他手段老辣得很,硬是不肯自己出面,偏叫老子來講,那今日老子少不得幫他圓圓場。這些小畜生是哪里學來的刁精,難道買活軍那里當真是沒有一個草包”
因此,就捻起一片董糖也叫孝母酥的糖片吃了,又喝了一口釅茶,董糖入口即溶,只有一片桂花香味,甜滋滋的不知多么喜人,茶水澀味一沖,并不甜膩,反而回味無窮,王司吏便打疊精神,先指著這糖贊了一聲好,又借著這個由頭說道,“張老爺,這桂花董糖一向是我們廣濟的名物,南來北往的商販,多有買去饋贈家人親友的,可話說回來,自從前些年三峽堵塞,大江航運蕭條,董糖生意也沒先前那么好做了吧”
“買活軍興修水利,疏通港口,大江航運從此繁盛,好處最大的是誰不正是你張老爺么你們這些碼頭商戶,本就是占了大便宜的,此言不假吧便是那碼頭道路,翻修了以后,他佘隊長能走幾天官道連著碼頭的路,本來是黃泥路,又是翻漿又是塌陷的,一年好走的也沒有幾天,那么一小段青石路,年深日久,一年要滑倒多少人都修成水泥路了,廣濟北面的州縣來做生意不也方便了嗎貨郎多來進貨,便宜的雪花糖又從下游過來了,你今日出點血,不幾年生意上全掙回來了,我說的可有錯沒有”
沒人不喜歡聽這樣的話,展望生意,的確讓廣濟富商面上都現出了笑意,張掌柜搖頭道,“你說的這都是遠話了,不敢想,不敢想如今這世道,今天只敢想后天的事,再多一天都是不敢想”
“有甚么不敢想的最不敢想的,不就是買活軍入城么越發把話說白了。”王司吏這會兒倒有點買活軍一般的飛揚跋扈了,他無所顧忌地道,“這不也是遲早的事到了那一天,大家算起出身來,要把那些為富不仁、坑蒙拐騙的惡徒拿去斬了張掌柜,您可就有話說了啊,咱們廣濟一向是民風淳樸,上下一心,當年修碼頭,你們不也是出過銀子難道,買活軍好意思不記一點政審分給你嗎都是沿江的老人了,這點道理,不至于思量不明白吧”
這些人可和來自山村大澤的河工不同,是廣濟的老地頭蛇了,買活軍的流行,早已對他們的生活潛移默化起來了,王司吏都學會了買活軍數錢的動作,便可見一斑敏朝這里,大家數錢是一個排銅板的動作,不像買活軍數鈔票,兩只手指是互相摩擦在一起的這番話究竟有沒有道理,眾人各自有本帳再說白了,買活軍的水利隊一道,好幾家富戶就緊急搬遷走了,今日這些富戶也有些是前幾年搬過來的,包括王司吏的前任都是棄職而去,他新補上來沒有兩年,這其中緣故為何,大家心里有數
“這話說到哪里去了改朝換代那是多大的事,王老爺您也慎言,慎言。”
“就是,我們出錢那也是該當的,都是為了鄉情么”
這幫人便再沒一絲火氣了,反而顯得踴躍起來,還有人放出豪言,就算把田全典了,也要交上這筆銀子。王司吏聽了,心底方才滿意,又對眾人道,“現在這年頭,種田已是末流了,有遠見的人都做生意,咱們廣濟別的不多,礦還是有一些的,只是歷年來開采不旺,如今買活軍那里,是個吃礦的血盆大口,只要是礦石,幾乎沒有不要的。老父母也久已有意開源,只是人手不足,如今這些河工豈不是現成的好工人諸位若有什么好主意,咱們私下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