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了,這種信條沒有對榮譽的捍衛,對血脈的自豪,對神靈的盲信,只有一種冷冰冰的,極度務實的利益取向,先進生產力必然會給所有人的生活質量帶來提升,因此它也是唯一值得跟從的標準。至少,在這些外來人的理解之中,這就是謝六姐的信念,而這樣的思考邏輯不可能得不到數學愛好者的喜歡,因為它摒棄了所有難以捉摸的情緒變量。當他們聽說了謝六姐放棄帝制,也不會生育繼承人,把統治者的位置和生產力需要完全掛鉤之后,更是受到了極大的震動,這種震動幾乎要超過他們在占城港見到電燈和電風扇時的吃驚程度。
“我們見識過無數奇觀,我們這些人,曾在羅馬覲見過萬神殿和斗獸場,也曾瞻仰過圣母百花大教堂,坦白的說,我們不認為有什么建筑奇觀能比得上各地的大教堂,毫無疑問,占城港更是一座缺乏奇觀的城市,王宮顯得狹小而局促,而且那屬于占城國王,并非是買活軍。除了知識教的祭壇之外,買活軍的官署在這里只擁有一些平庸低矮的建筑,但是,沒有什么比這種缺乏更能震撼人心的,占城的奇觀,正在于它在物質上顯著的留白,這和精神的豐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費爾馬在他的日記中寫道,“這種全新的政治體制,帶給我極大的啟發,在此之前,我從不知道帝制如同信仰一樣,是可以被拋棄的選擇,它完全被烙印在了所有歐羅巴人的血脈里,任何一種試圖掀翻它的號召都是振聾發聵的,更別說我們聽到的,如此完整而豐滿的新理念,我止不住渾身的戰栗,就像是我的精神世界正在經歷一場浩劫”
“但與此同時我對物理的見解也在接受巨震,就當我對社會的理解完全粉碎的同時,我們在占城港見到了一種全新的東西,電、電線、發電機、電燈、電風扇這些東西把我們對物質世界的認識也完全重鑄了,沃利斯甚至發起了低燒,醫生說這是精神受到的震撼太過的緣故,我能理解他,可憐的家伙,我感覺我必須極端注意我的飲食,否則,我搖搖欲墜的精神平衡也要影響到我的肉身了。”
“電,那真是一種無形而又極其明亮的東西,當我們第一次在夜里見到電燈的時候,圣公會的船上甚至傳來了恐懼的高呼聲,他們認為那簡直就是魔鬼的手段,人怎么可能從閃電中捕捉到物質并且加以利用這根本是毫無可能的事情當我知道這一切都來自于物理學的應用時,忽然間我感受到了強烈的誘惑,數學可以是日常工作之外那令人著迷的消遣,我尚且可以勉強忍耐著不完全投身進去,但物理學,物理學是如此的迷人能對世間做出如此重大的改變,比較起來,父親為我所買下的那份職位就顯得乏味而庸常了,社會地位和如此重大的改變比起來真不值一提,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做一名物理學家數學數學比起來就顯得有些迂回了,似乎不能對世界做出如此直接的改變。”
“現在,我正在明亮的電燈下撰寫著我的日記,還沒有抵達買活軍本土,僅僅是在他們的親近港口,這些改變已經讓人足夠頭暈目眩了,我們需要時間來接納這些變化,接納因此而產生變化的自己,更讓人膽戰心驚的是,我們已經無法預測我們這些人回到故土后的未來了,我們這些人,無論什么信仰,什么目的,來到華夏,接受了如此之大的震撼之后,必然會發生巨大的改變,整艘船都沐浴在這樣的改變之中,但我們卻因為種種原因裝聾作啞,不敢公開地談論它。”
“不論如何,這份共同的經歷,已經在兩艘船上締造出了一個同盟,因為我們已經天然地成為了留華黨人,人們會以這種印象來看待我們,我們會受到其余人的連累,也會面臨共同的問題,那就是回鄉之后,該如何適應故土那死板而缺乏想象力的政治生態如果說一開始,我們中必然還有人想要帶著華夏的新東西改變故鄉的話,現在我們所體會到的則是戰栗的憂懼,我們已經太過于不同了,甚至讓我開始擔心,回到故土之后我們會當成異端來排擠”
“當然,考慮到買活軍這里毫無疑問極度優越的物質供應這里的白糖廉價如泥土,軋輥機的存在也讓蛋糕和白面包不再是貴族的專屬,或許留在這里永不回去也是個不錯的選項,我想很多人已經在做如此的考慮了,但是,同時我們對于故鄉,骯臟的、可憎而卻又如此血肉相連的故鄉的思念之情,也在與日俱增,與此同時,橫亙在我們面前的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我們這些外來人士是否能得到接納,會不會遭到本地土人的排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