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話,乍一聽自相矛盾要學買活軍的學問,最好的地方當然是在買地之內了,其次,便是敘州這樣采用買地道統的地方,在這樣的地方,教材好買,班好找,老師好尋,為何在敘州不學,反而是等叔伯把我們營救出去再學
但,方密之卻很明白姑母話中隱含的深意他們姑侄二人,在敘州的衣食住行,全都仰仗父親從前同榜至交凌伯父供給,而凌伯父本人最是大敏的第一忠臣,極為反感買地、敘州鬧出的這些事情,他們不能不顧及到主人的情緒,這是第一;
第二,身在敵營時,學習敵學,這和身在自家地盤上學習敵學,性質是很不一樣的,前者的用心很容易被人混淆,若是被猜疑有投買之心,那方密之在士林間的名聲就全完了。要在士林中闖蕩出一定的名聲,除了才學之外,還要留心品德,自小養望。
方密之深知,姑母未必是多反感買地學問,她自幼隨父親宦游各地,甚至也跟隨傳教士學習過西學,眼界其實極為開闊,只是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因此才三番四次,疾言厲色地告誡方密之,要他留心立場,謹慎小節,免得讓姑侄二人陷于尷尬立場之中,甚至從此和幾位恩師反目,一失足成千古恨,前程一壞,便是再難挽回了。
“姑母良言,小侄謹記在心”
他也收了嬉笑,規規矩矩地作了一個長揖,語調慎重,盡顯堅毅,方仲賢這才放下心來,道,“來用朝食吧,再讀一個時辰的書,也該出去做事了,今夜不要出去游蕩,早些回來歇息,也不要再讀書,一日遲睡,耗費的身體要數日才能補得回來,一味苦讀,耗了元氣也是不好。”
說著,便和方密之一道步入正房,小廝已經端了早飯上來兩碗白粥,方密之那碗稠稠的,方仲賢不過是一碗近乎米湯的寡粥,又一碟涪陵榨菜而已,一個咸鴨蛋切了一半,蛋白已經有些發皺了,昨日一個咸鴨蛋切去一半,剩下來另一半,給方密之今日佐餐用。這便是兩姑侄的一頓早飯了。
方家自來家風簡樸,方密之的父親,生前官至巡撫,母親也是布政使之女,但他們都是江南書香世家之后,家居一向是力求樸素,至于姑母,更是如此,寡居后常年茹素,在故鄉時還能食用一些小菜,自從離開老家之后,如此自奉已成常態。方密之也不再勸,垂下眼皮,不言不語將一碗粥用了,便起身告退,回到書房,開始朗朗誦讀大學,期間姑母幾次過來巡視,聽到書聲,又見他伏案身影,方才滿意頷首而退。
殊不知,方密之這里一等她走了,便放下書冊,又從書箱里摸出了大學物理,一邊心不在焉地大聲背誦經文,一邊饒有興致地翻看起來,心中還在盤算著今日的行程下午說是出去做事,實則可以去培訓班,培訓班是下午到晚上開班的,今日晚上不如就托詞店鋪有事,需要在店中上值,然后去黃超家對付一晚好了這破門而出的事情,還得好生安排,卻也要盡快了,姑母膚色暗淡發黃,按買地的說法,是營養不良的表現,應該要多攝入蛋白質才好,當然,這得花錢但如果肯為買活軍做事,賺錢豈非不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嗎又何至于為了省些花銷,連白粥都不敢吃飽了
方密之不但認為,自己可以出去為買活軍做事,也認為姑母完全可以出門去做事,而不是每日在家里,閑著沒事只能盯著他讀書,沒日沒夜地拿國仇家恨來折磨自己,不過他也知道這想法不易,要細說的話,方家和買活軍之間,的確是有一段恩怨的,姑母甚至因此遲遲不肯去定做矯正鞋,寧可直到現在都還穿著老式的繡花鞋,更別說出面為買活軍做事了若是被老家的故交知曉了,只怕方家其余女眷的令名,都會受到影響,連累得她們在夫家的處境,也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