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后來它兒子回來了,它反而再也沒縫過鞋墊,它早前縫的那些也全都壓在床板下,再也沒有拿出來。
它的兒子就一直都光著腳,在地里種紅油菜,在各大菜市場輾轉,手臂上的紋身也不知何時漸漸被陽光燒灼得模糊不堪。
(七)
我回到了從前住的地方。媽媽最富有的地方,有玳瑁色的貓、淡藍色的魚與玫瑰色的山茶。當夕陽被偌大的樓房遮擋,會有一棵蒼老的紅櫻桃樹在四季暗自發綠,結果落花。
那些盤根錯節的根須沿著老屋的墻角堆聚,宛如一架載滿珠寶的盜船,豐盛且巨大。
我在一茬粗壯的老根底下刨了許久,才刨開了媽媽精心刷漆的鐵門。
生銹的鐵鎖,輕輕一扭就松脫了,門框也垮了一個斜方,灰塵揚揚灑灑,我咳嗽了幾聲,邁腿走了進去。
媽媽最愛的雪白墻壁爬滿了沒有枝葉的藤蔓和鵝黃色的野花,用餐的木桌上敷滿了干死的苔蘚,有一窩螞蟻還在上面安了家,摞起一座座高低不平的細沙土丘。
地面是潮濕的,生滿霉菌。浴室和殘留著幾件衣物的滾筒式洗衣機更是里里外外生出大小不一的毒蘑菇,顏色美艷得讓人懼怕。
因為長時間疲累行走,一進屋,我就栽倒在媽媽和我曾經躺在一起數星星的大床上呼呼入睡。
睡夢中,我在一個大霧天,就在這方庭院里,親眼目睹一個鼻子挺拔如鷹勾的男人拿著把有缺口的菜刀氣勢洶洶要往媽媽背脊上亂砍。而媽媽則一聲不吭的將我護在身下,嘴里溫柔地默念著:“不怕、不怕!”
我在這場滿是血腥的殺戮中醒來,已是半夜。眼前一片漆黑。等我慢慢適應了周遭的黑暗,正上方的天窗突然落了一只螢火蟲,再過了一會兒,又飛來了三四只,不一會兒就把整個窗戶糊滿。
這些小家伙讓我空曠的內心拾到片刻安寧。安寧過后,餓意便從結痂的胃里涌了出來。
我知道屋外腐朽的竹柵欄下,埋著糯甘的白地瓜。從前,媽媽總是在山頂結冰的前夜,就用一把挖口鋒利的大鋤頭將它們鏟到地窖里,剝皮上蒸籠吃了一部分,來年再把剩余的切塊兒全種進她悉心照養的泥巴地里抽藤生花。
一只夜鷺在一茬廢棄的老樁上“哇哇哇”的叫。我用背包里的打火石燃起篝火,隨著一股又一股濃煙拱起,火勢逐漸趨于平穩。
我把剛剛撬出地面的幾個白地瓜連皮帶葉,用粗木棍掩進碳火中。
“媽媽要是發現,你現在都像她一樣生火做飯,會有多高興呢?”
“是誰?”,我抓起腳邊的石頭,驚慌地弓著身子問道。
“西面的人都傳開了,說你回來了,還長了一副人的皮囊!明艷動人,和以前大不一樣!”
這時我才看清,不遠處的木薯林里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不緊不慢地朝我靠近。
“我覺得你需要一件衣裳,穿在身上!”
“我有長頸鹿給我縫補的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