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常年送船,知道回避,此時就像不存在一般,也不來催。如果她隨木棺一起跌入海里,或許她們倆都會變成童謠中的海女,在海流里自由游走……但她必須得先把木棺打開,伊丹才能出來。
米萊狄顫抖的雙手在木棺上又敲又掰,隱隱意識到自己或許有點失常。但她還想再看媽媽一眼,至少在分別以前,再看一眼——
越是艱難的時刻,就越不可以失控。
再次聽見伊丹聲音的米萊狄,猛地收回手,閉上了眼睛。
在顫抖的呼吸里,她找到把手,迅速將它拉了起來。船板升高時的機械聲響,頓時在夜色里吱呀呀地回蕩開了;她睜開眼睛時,正好看見棺木無聲地從船板上滑落下去。
水浪平息后,重新寧靜下來的黑夜里,米萊狄一動不動地望著伊丹消失的海面。
媽媽自然不可能變成海女。她已經死了,她曾經溫暖的血肉之軀,只會漸漸腐爛融解,變成魚食,最終成為海洋的一部分——除了那對結晶肺之外。
世界如此殘缺空虛,難道其他人都沒發現嗎?
她呆望著海面,視野一陣模糊一陣清晰;直到不知多久以后,她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正盯著遠方海面上一艘燈火俱黑的船影。
它離送行艇很遠,看起來只有指甲大小,若不是目光停得久了,只怕任誰都會疏忽過去。
是出了問題等救援的船嗎?為什么會來這兒?她還以為自己給媽媽找了個清凈地方。
米萊狄身心俱疲,疑問從腦海里一閃而過,也懶得多想了,轉身去找船夫。
船尾上,船夫也在盯著同一艘船。
“是不是出事了噢,黑黑的,沒動靜。”小個兒瘦船夫也想到了同一處,“姑娘,你看你要是不介意,我們就過去看一眼……”
在大地上競奪爭斗無休無止的人類,到了一望無際的海洋上時,卻會格外珍惜偶遇的航船。哪怕是對頭敵人,在看見遇難幸存者的小舢板時,也會放下軟梯搭救——這不僅是海都人眼中的天經地義,也是國與國之間的公約。
“去看看吧,”米萊狄聽見自己說。雖然她今夜并不關心別人。
老式送行艇轟隆隆響起來、向那艘船駛去的時候,米萊狄麻木地坐在甲板上,看著遠方的黑影離自己越來越近;駛了一大半的距離后,卻有一道白光猛地刺穿夜幕,遙遙的有人喝了一句:“什么人?”
雖然聲音模模糊糊,但聲氣這樣粗壯,肯定不是需要救援的人。
“我、我們是送行艇……”船夫答道,“過來看看。”
“趕緊走,”那個嗓門遠遠喊道:“別來晦氣!”
船夫一向是被人吆喝呼指慣了的,忙一轉舵,卻被米萊狄一把按住了肩頭。
“你再與他多說幾句,”她低聲說,“引他回你一句話,我加二十個銅幣。”
船夫一愣,想了想,又喊道:“你、你們的船沒事吧?”
“少廢話,你的船才有事。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