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結尾,被搬去海邊時,從他們身上磕碰掉落的細碎結晶,曾是他們血肉的一部分,今后將被踩在行人的鞋底下,咯吱作響。
過度濫用能源的海都,在要求人類付出代價的時候,是無聲而堅定的。
不僅僅是人;離海都稍遠的海域中,死亡前試圖逃離結晶冰山、掙扎著躍入高空的巨魚與海獸,也在體內結晶蔓延之下,凝固成了生命最后一刻的形態,仿佛浮在天海之間,觸目驚心的巨型雕塑。
只是對于毋需擔心染病的外地游客來說,佇立于波蕩海浪之上的各色海獸結晶與淡藍色冰山,是難以想象,也難以一見的異景——此刻頭上高空里,觀光的飛行機關正緩緩劃過藍天。
米萊狄走在山丘一般連綿起伏的結晶之間,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試圖侵透自己的皮膚。
媽媽每日都像自己此刻一樣,走在大塊淡藍色結晶之間的人工小道上,呼吸著漂浮著淡淡焦灼味的空氣。或許媽媽也深深意識到了,人類肌膚原來是如此脆弱的一層屏障……不知道哪一日,從海水里浮現出的結晶,就會從自己身上漸漸伸展出來。
按理來說,清污本來是她們母女二人都必須參與的工作。
不,按理來說,清污本來是族長家的工作——這是他們拿到族長之位、議政權,以及商業經營權附帶的條件。只不過從米萊狄記事起,族長就把清污工作按人頭分配給了高塔底層家庭;不是雇傭,是分配,因為他們不能拒絕。
而所謂清污,就是將攀附凝結在海都周圍的結晶,一點點敲打擊碎,讓它們沉入海里,被能夠滌蕩一切的海浪遠遠洗走。
人活在世上的日子,就這樣用鑿子一下一下地敲碎了。
米萊狄停下腳,看著遠方人工小道上那個身影,甚至感覺那好像不是她媽媽。
她印象中的媽媽,是充滿血肉活氣、喜怒靈動的。伊丹在家里一刻也閑不下來,總能找出百八十件事來忙活;哪怕在污染嚴重、環境高度人工化的海都里,她也想方設法弄到了一盆拇指大的小美人蕨,將它養得潤綠可愛,擺在米萊狄的床頭柜上。
在海都,鮮活的動植物都是珍貴物事;伊丹想將它養大了,以后賣掉補充米萊狄進修的學費。
她說,想讓米萊狄看見不同的世界。
她說,米萊狄的未來是波瀾壯闊、生機蓬勃的天空大海,不該將注意力放在區區清污小事上。
記憶中的那個伊丹,從未像遠處的這個伊丹一樣,面色麻木、無動于衷;她的鑿子,她身邊的清污機關,都比她有活氣得多了。
“媽?”米萊狄走近時,懷著自己也不明白的顫栗感,小聲叫了一句。
這一聲,好像將生命重新注入了那個人型機關——她猛一轉身,目光剛落在女兒身上,面上登時泛起活泛鮮亮的神色,變成了米萊狄熟悉的媽媽。
“你來這做什么?”伊丹看見女兒又高興,又忍不住生氣,將鑿子往腳邊一扔,幾步走過來:“我不是說了嗎,無論如何你都不許靠近污染區!”
說著,她忽然憂慮起來:“家里出事了?”
“誒,什么壞事也沒有,倒是有個好事。”米萊狄在媽媽面前一口氣小了十歲,將懷中機關遞給她,笑著說:“你看,這是我今天贏來的。我終于有自己的機關了,我想馬上給你看看……再說,我偶爾也想幫你一點忙。”
“真的?贏來的?那是怎么回事?”
伊丹撫摸著那個方方正正的機關,那雙與米萊狄一模一樣的透綠眼睛,此時被強烈陽光映得近乎透明,亮著不敢置信的清亮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