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植民只好實話實說,將徐小姐異香的事情和盤托出。徐小姐聽完,嗅嗅自己衣袖,詫異道:“卻哪里有什么異香!我看你是油腔滑調,只找個借口攀談而已!”
顧植民不好爭辯,紅著臉直笑。徐小姐又聞聞,說:“只是我自己調配的香粉而已!”
“你可會調配香粉?”
徐小姐看著顧植民,笑道:“為何不能?我從小便喜歡胭脂香粉,在學校里便看過各類圖書,調配些香粉并不算什么,但要將香粉調得又精又好,非要天天動手,日日琢磨才行。所以我便想方設法,混進化學社的試驗室,就為繼續鉆研我理想中的化妝配方……”
一席話讓顧植民感慨良久,天地茲大,知己寥寥,能志同道合,又可以追慕者能有幾人?他愈發覺得眼前這位女子的可親,可敬,可愛,她是繁星萬千里最亮的那一顆,是萬眾人潮里最珍貴的所在。
他也愈發愛慕斯人,便愈發覺得自己粗鄙不堪,愈發覺得自己與這位荷花般的女孩有霄壤之別,愈發只好將這份情愛疊起來,收藏在心的最深處。
徐小姐雖是颯爽伶俐的人,卻也未開情竇。她喝著顧植民買來的涼茶,自顧自講最近幾日的坎坷。
原來徐小姐今年從愛國女學畢業,本欲進大學深造。誰知徐家號稱富有門戶,近年卻日漸衰落。表面榮光撐著臺面,實際已經靠變賣家產、精打細算過活。
大戶人家,叔伯兄弟聚族而居,由大伯主事。徐父徐母都是讀書的忠厚人,性格軟弱,在屋檐下受盡排擠。伯父家兩位堂兄到了成親的年紀,要花費大筆銀鈿,怎有徐小姐上大學用的余財?在親戚們軟硬兼施下,徐小姐父母只好勸女兒放棄大學,由族親張羅親事。
徐小姐是新派女性,婚姻大事,哪里容人擺布?她爭吵不過嬢嬢嫂嫂,一怒之下偷偷離家出走,寄居在同學賃來的房屋里。
偏偏這幾日陳阿堂事件發酵,巡捕三番五次上門,惹得房東焦慮,把幾人趕了出來,只得另尋住所,東一處西一處流浪。
化學社長袁煥俠正是徐小姐的表兄,往日她常在試驗室里流連,可自從逃出家門,怕被親戚知曉,再不敢貿然回去。
時間既久,徐小姐又惦想試驗室,打聽到化學社要進口幾箱梵尼蘭莢果,又正好遇見一身腳夫打扮顧植民,于是心生一計,想扮作送貨的腳夫混進院里,于是才有了后來的故事。
“與表兄一同進門的人,是我大伯父,也是一大家人的族長,興許是曉得我常去化學社,便常去那里走訪,想抓我回去。”
“抓你回去,就為了逼你嫁人?”
“還能做什么?這些男人滿口仁義道德,肚子里盡是臭不可聞的門戶私計——不逼我嫁人,他們兒子便沒有銀錢娶親——賣別人家女兒,辦自己兒子的婚事,豈不是混賬?!”
“豈止是混賬,簡直是混蛋!”顧植民氣得跳起來大罵,自從見到徐幀志第一眼,他便下定決心,哪怕自己赴湯蹈火、燈盡油枯,也不可令這女孩受一絲一毫委屈!只是如今自己窮困潦倒,一時真不曉得從何幫起。
沒想到徐小姐卻打量一下米店,又往里走走,問顧植民:“你這個地方,還收拾得蠻齊楚。”她又嫣然一笑,道:“不曉得我和同學過來暫住幾日,又是否方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