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凜冽,飛雪縈縈。
自荊州經襄陽至巴東,不過三日,路程已近一半。
云蕭因見時限在即,唯恐過了三月之時限鬼爺爺所念太師祖的遺體有何閃失,不敢過多耽擱,因而即便內傷未愈仍盡力施展輕功而行,速勝飛馬。
到第四日,果然內傷又復,不得已只得于巴東郡內一處村野尋了個客棧買馬代步。
“客棧里的馬兒都讓掌柜牽去運年貨了,賣是賣的,就是要到后半夜才會牽回來了。”
青衣的人身披蓮青斗紋纏云氅,立在客棧門前猶豫一瞬,便欲轉往別家看看。那店小二嚷聲喚住他道:“這附近就俺們一家店,時辰不早了客倌您不如在我們店里吃點熱飯歇息一宿……”
云蕭回頭與他道:“在下有些趕時間,不便耽誤。”言罷又要走。
那店小二又嚷道:“附近真沒店了,那不然到了后半夜掌柜回來了小的立馬去通知您,給您備好馬讓您即刻上路,您看這樣可好?”
見少年公子有幾分猶豫,那店小二立時殷勤引路道:“您看您,這么冷的天,休息一下也是養精蓄銳……您養好精神等到馬兒回來保準比趕這一時半會兒快上許多,小的保證掌柜的一回來就通知您。保準后半夜一定回,最遲丑時能到……”
有感連日下來雙膝麻痹刺痛,胸口也悶疼不已,青衣的人便未再猶豫,點頭走入了客棧里:“要一間二樓的上房,飯菜端到房中。”
那店小二腳步一頓,撓頭苦笑道:“上房是有,樓下成不成?今晨來了個闊綽的主把二樓給包了,還吩咐我們不得上去,脾氣有些古怪……我給客倌您把樓下南面臨街那一間房里多燃些火盆,好好收拾下可好?”
青衣的人已隨他走進了客棧,聞言便抬頭看了一眼二樓,而后點頭道:“好,有勞了。”
那店小二當即一笑:“客倌您客氣了!這邊請!”
晚間用過晚飯青衣的人要了水沐浴過,將臉上輕薄細致的面皮又小心地貼回臉上。
房中有女子梳妝用的鏡臺,應是為女房客準備的。云蕭坐在鏡前看了一眼鏡中那張如夢似幻的臉,有感不太真實。
鏡中之人修長冷逸的眉微微蹙起,薄唇微抿,眸如清月。絕美無儔的一張臉上隱隱幾分倨傲,出塵離世,風華難掩。
墨玉琉璃一般的發垂落肩頭,映著燭火,散開柔膩的清光。
云蕭抬頭來看見鏡中之人睫羽尤其纖長,細密如扇,長而不卷,有如覆了一層薄雪輕霜……
面色瑩白,清俊無瑕,額間瑰麗冷艷的三瓣櫻花一露,立時便美得不太真切,如在畫中。
青衣的人不由伸指觸了觸自己額間的血色花紋。
“汝嫣……梟?”
風吹影動,燭火煌煌。
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艷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客倌,洗好了沒?小的進去把浴盆臟水給您收拾出來。”
云蕭聞言一回神,拈起洗凈的面皮一點點覆上鏡中那張陌生而熟悉的臉。“好了,進來吧。”
“這壺是剛沏的熱茶,順道給您送過來……”店小二推門進屋看見那青衣的年輕公子端坐在鏡臺前便不由得愣了一下。
云蕭望著鏡中那張肅峻端然的臉,方覺是自己,瞥見小二收拾期間不住地望向自己,便從鏡中看了他一眼:“小二哥是有事么?”
“不不……”那店小二忙收回目光,有些訕訕道:“不曾見過哪位公子坐在鏡臺前這樣細致地看自己的臉,所以……呸呸呸,小的說錯話了,現在的姑娘家都喜歡像您這樣生的端正的,所以公子您看重自己的容貌自是應該的!”
云蕭聞言方意會過來,不由便生出幾分尷尬,悻悻地從鏡臺前起身而離。
“公子您別介意,您的眼睛生的特別好看,連小的看了都挪不開眼睛,姑娘家們肯定喜歡……”
“若她看不見呢?”一言問出,青衣的人當即便一愣。
“看不見?”店小二頓了頓,而后唏噓道:“若是看不見那便有些可惜了……怎么?公子的心上人眼睛有疾么?”
云蕭僵硬地立在房中,背脊霍然挺得筆直,漠聲道:“不是。”
“哦哦。”似是覺察到青衣的人神情語聲有異,那店小二也不再多問,收拾完地上水漬麻利地退出了房間:“那公子您休息,小的不打擾了!”
云蕭目送他走出,輕輕將門闔上,生澀的目光才慢慢垂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