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才懂,他眼中流動的水光和漣漪,是那樣深沉噬骨的溫柔,藏盡無數情思,封存著自己,困住了他。
壓抑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眼淚順著臉頰滑下,滴落在公輸雨冷白無息的臉上,炙人而燒心的灼熱。
想不明白,他那么心疼想要他好的一個人,所求的只是自己,為什么卻沒能給他?
明明說好……但凡是他想要的,自己都會給么?
何況,他多想和他在一起……
“云兒。”石門前霍然一道陰影,罩住了他們,也罩住了這所地宮。
公輸競往一側退一步,有些驚異,語聲仍恭:“夫人。”
小丫環回頭看去,眼中空澀惘然,是不加掩飾的怨恨和冷漠。
婦人目色復雜地往里走了幾步:“云兒,你怎么來了這里,快隨我上去吧。”
“母親……”公輸云半跪于地,語聲嘶啞。“你……都對他做了什么?”
婦人神色未變,抿了抿唇道:“是老爺的意思,把他關在這里……”
“情人蠱。”公輸云兀地打斷了她。
“我是你的母親,不會做害你的事。”
公輸云咬著牙不住地點頭:“是啊……所以我才不敢相信……我小心護著愛著舍不得他受一點委屈的人,在你眼里,竟什么也不是……”
“娘都是為了你……你從小軟弱,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爭……娘若不幫你,你怎么斗得過公輸雨?”
哭聲壓抑,公輸云抱緊懷里的人連聲笑道:“怎么斗得過?怎么斗得過?你可知所有的一切,無論他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給他——”
“住口!”公輸夫人驀然冷冽道:“你說出這樣的話,將公輸家的聲譽置于了何地?生出這樣的心思,難道還覺得自己對了不成?!”
公輸云安靜了一瞬。
不知過了多久,他伸手撫上懷中男子冰冷的臉頰,慢慢道:“起初我并不知道我對他是什么心思,只是一心想要照顧好他……好好打理祭劍山莊,在這個他在我也在的地方……看著他、陪著他……給他所有他喜歡的,用得慣的,不挑剔的,讓他過得自在,盡可能沒有一點不適……我從未想過讓他知道什么,也并不想從他那里得到什么……僅僅……僅僅只是想對他好……”公輸云仰起頭來,語聲輕幽:“公輸家的聲譽,我是對是錯……又有什么關系呢?只要他好好的,我便一直這樣看著他,照顧他,站在他身后。我想一生都不會有人知道我的心思,我想一生就這樣過去也好。”
“可我終究是天真了……”
“他已經死了。”公輸夫人臉色冷寒,擰眉道:“你該清醒了。娘就不明白,他有什么好?且還是個男子,是你同父的兄長。”
公輸云滿目柔和地望著公輸雨,也是一字一句道:“我也不明白……他有哪里不好……能叫你們這樣狠心對他?”慢慢握緊五指,公輸云回頭看向站立石門前的那個婦人,突然輕聲道:“你是否該告訴我,你還對他做了什么?”
公輸夫人臉色微變,直直地站立著,不言不語。
“朗朗棺前有魅藍蛇的痕跡……你馬上就跟隨出現在了這里……他頸上的傷是爹的明鐵劍,可他胸口這一掌……掌力不如爹,帶了陰寒之氣。”公輸云只是看著她,“我只問一句……你下手的時候……可曾想過我有多希望他好好的?”
“你!”一直站立公輸云一側的小丫環驀然哭著沖向公輸夫人:“是你殺了雨少爺!是你殺了雨少爺!!”舉掌就向門口的婦人打去。
婦人站立未動,只待小丫環靠近時右臂微微一轉。
“夫人!”公輸競驀然喚了一聲,一步上前攔住了沖過來的小丫環,用力拽到了身后,打暈在懷。“夫人,手下留情,勿要再……”
“母親。”公輸云已不再看她,回轉過頭輕輕將額抵在懷中之人額上:“這是我最后一次這樣叫你……你是公輸云的生母,我不會對你出手。”微微一笑,他續道:“可我也無法原諒你。”
公輸夫人心口一緊,驀然喝道:“我做什么都是為了你!”
“我知道。”滿心苦澀,他抖聲道:“為此你不惜殺了我愛的人。”
“你……我藍朵雅怎么會生出你這樣不清不楚無能又怯懦的兒子?!”
“不會再有了……”公輸云頭也不抬道:“你不會再有我這樣無能的兒子了……”
言罷腰間一枚玉佩用力擲上石門機括,正是他十歲生辰時母親親手贈與的南疆古玉。
剔透玲瓏的玉石擊在冷硬的石括上,立即碎成了千萬片。
“云兒!”
在玉石粉碎的脆響中,厚重石門自上而下砸落下來,公輸夫人連帶門外的公輸競臉色一變,驟然驚惶。
“小少爺!!”
……
“哥,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最想要你無憂無慮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