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里也有淚水,但沒有恐懼,只有憤怒和不甘。
他恨自己沒能保護好兒子,他恨自己沒能看到兒子長大。
老科倫波的眼淚是為自己流的。
顧皓才猛然拔掉了氧氣管。
“嘶——”
很輕的一聲,就像拔掉一瓶紅酒的木塞。
儀器開始報警。
紅色的燈一閃一閃,綠色的線條開始劇烈波動。
老科倫波的眼睛瞪得更大,嘴唇劇烈地抖動,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淺,像一條被扔上岸擱淺只能徒勞張嘴的魚。
顧皓才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里的恐懼一點點凝固,變成絕望,變成空洞。
他眼前又浮現出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自己躲在柜子里,透過木板縫隙看到的一切。
他以為自己會哭,但他沒有。他以為自己會笑,但他也沒有。
他只是站在床邊,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變成一堆不能動不能說的爛肉,而這堆爛肉偏偏還有著正常人的意識。
多么有趣!
昨天的藥是銀戒會的一員——也就是那位來送飯的護工下的,他在倪嘉志的暗中協助下,成功地讓老頭再次嚴重中風,變成了一具活著的尸體。
而他今天來,則是想看看昔日仇人的現狀樂呵樂呵,順便再給他享受點兒其他的感受。
畢竟人活一世最重要的就是要多多體驗感受嘛!
被拔了氧氣管怎么就不算一種極致的體驗呢?
他像在欣賞一幕歌劇般欣賞著眼前的場景:一個如同被甩上岸快要窒息死亡的大魚一般翻白眼顫動的老頭。
真是渾身舒爽!
太解恨了!
他簡直想縱聲大笑!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盡頭,護士端著咖啡走出來。看到他一身打扮,習慣性地點了點頭打招呼。
“您查房?”
“嗯。一切正常。”
他快步走向走廊盡頭,摘下口罩,走進電梯。
門在開始關閉的時候,他聽到護士站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在喊“快叫醫生,科倫波先生的呼吸機報警了!”。
電梯門合上了。
樓下的夜色更濃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
沒有抽,而是看著它一點點燃盡,最后煙灰掉在地上,被風吹散了。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倪嘉志的消息:“怎么樣,看到老登了?”
“嗯。”
“他死了?”
“當然沒有。還好好活著。但不能說話不能動。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我還拔了他的氧氣管。”
“?那不是比死還難受?”
“比死還難受!”
對面沉默了片刻。
“可惜我沒親眼見到那副景象。”
“不用遺憾,我拍下來了,發給你看看。”
隨后他把一段視頻發了過去。
那邊安靜了五分鐘,回復。
“踏馬的看了真解氣!可惜我媽沒看到。不過沒關系,我會燒給她看。還有,恭喜,你自由了!”
顧皓才盯著“自由”兩個字看了很久,淡淡笑了笑。
他想起父親臨死前說的最后一句話。
不是“為我報仇”,是“活下去”。
活下去。好好的。
他活了二十年,不好不壞,像一臺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讀書,工作,接近仇人,等待時機。
每一個選擇都在為那個目標服務。
他似乎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現在目標完成了,他該為自己活了。
他想了想,又撥通了一個號碼。
對面很快接通了。
他開口:“是我。顧皓才。”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顧皓淵的聲音傳過來,跟他記憶中一樣,低沉、平穩,不帶什么情緒。
“你那邊的事處理完了?”
“處理完了。我下周三準備帶著父親回國,順便去府上拜訪認親。”
“好。有什么需要幫助的直接找我特助。我會告訴媽和家里人,我們等你。”
對面掛斷。
顧皓才握著手機,站在路燈下。
北城冬日的風從聽筒里傳不過來,但他知道那個城市的風是什么味道。父親在他六歲的時候經常給他講自己的故鄉。
故鄉冬日的風干燥而清冽,帶著落葉和塵土的氣息。
是他父親念念不忘的味道。
他仰頭看天,思考了一會兒,開車離開。
雪佛蘭在夜色中漸漸遠去,直至隱入黑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