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慷慨激昂的豪言壯語,小奈精致的臉蛋上依然掛著自信的笑容,堅定地離開了我。然而轉身后,她柔弱肩頭輕微的顫抖、纖細脖頸的低垂,卻述說著截然不同的感受——那一瞬間,我的記憶仿佛受到槍擊一般,倏忽間蘇醒又轉瞬逝去……
那天夜里我們就這樣分別了。我一個人坐在椅上沒動,拿出業已作廢的代表了小奈一部分悲劇過往的名片,在手里攥緊碾碎,扔進不遠的垃圾桶里。鐘已快一點了。
輕手輕腳地開門。本想在不驚醒父母的情況下回家,但是破樓舊門必不可免的發出巨大聲響,吵醒了隔壁違反規定飼養的烈犬,進而吵醒了神經衰弱的父母。盡管事先通知過父母,也免不了被一直拿孩子當長不大的孩子看待的老兩口睡眼惺忪的詰問。為了不影響他們休息,我謊稱碰到老同學,喝多了想趕緊睡覺。漏洞固然多的是,困倦狀態的父母也不想過多思考,便上趟廁所回屋睡覺去了。
洗漱完畢躺在床上,自作自受的我忍耐著隔壁家的狗吠和不斷調臺發出的各個電視臺夜間節目的大音量播放,和樓上隱隱約約的吵架聲。反正也睡不著。
我想著小奈,想著這一天與她相處的時光,一點一滴都那么美好,如同雕刻在海邊的沙堡,與我不同的,則是小奈會挺身對抗海浪,盡管徒勞,哪怕只會剩下狼藉一片,也會耐心繼續下去。已經習慣了獨自堅強的她,并不需要我這樣軟弱的家伙的無能的幫助與接近,無論有什么樣的人以何種心思圍觀,小奈仍會堅強下去……
回來的路上,我終于想起了記憶中瞬間的往事:在那個大搞形式主義來提高名聲政績的時代,學校特意在小學二年級的夏令營升旗儀式上,組織剛剛見到從日本過來即將再度傷害自己和母親的禽獸父親的小奈,獨自出列,站在操場正中央,接受并無名份的“母國”日本國旗升旗儀式。在全校師生,包括我在內異樣眼神包圍下,內心仿佛被撕裂一般痛苦的小奈已經習慣了周遭的排斥與仇視——對于不諳世事的小學生們來說,比起對這個國家的過去特有的仇恨,更多的是對所謂“異端”的純粹的歧視與直白的排擠——按照之前學校準備好的步驟走完全程,全程面帶自信的笑容,反而壓制住了連老師都無法制止地嘲笑和譏諷聲。可是真正讓我記住的,并不是小奈美麗的容顏與笑靨,而是嬌小身軀如被清風吹動的潭水般的輕微顫抖……可惜,現在的我并沒有比當初強多少,面對小奈受到同班同學的欺侮,我還是只能做無用的旁觀者,什么忙也幫不上。
我注意到那天夜里犯下的第二個錯誤,已是九個小時以后的事了。那實在是愚蠢透頂、徹底致命的過失:我竟忘了詢問她什么時候離開。當我想要通過電話、微信聯系小奈的時候,發現都已經作廢。趕到電視臺,也無法從鱗次櫛比幾乎一模一樣的高樓大廈中找到她居住過的地方。我四處找的好苦,卻一無所獲。那以后,我再也沒見到她……
接下來的幾天里,我始終處于悵然若失的狀態——歸根結底并不完全是因為小奈的事情,也許和一冬天沒下雪還凍得人難受有關,確實沒有一點動力,整天不干正經事,就是窩在家里玩手機,打游戲。重逢的喜悅也被時間所沖淡,父母開始看我不順眼。父親看不慣我成天游手好閑,宅在家里不出門見世面;母親嫌棄我打亂了日常生活規律,白天不行晚上不睡頓頓吃肉沒有胃口……總之,種種跡象表明,我是時候回小城了。
其實距離假期結束還有兩天,不過連我自己都已經看不下去現在這個頹廢的樣子。還可以回去多陪陪心姐——順便多“忍受”老秦兩天。
走之前先和老劉聯系一下。他們還在外面游玩,只不過將地點從南國海邊轉到了熱帶雨林——據說那里景區的大象訓練的非常“聰明”,不需要飼養員伸手,自己主動朝游客伸鼻子要錢,給別的根本不接,糊弄不得……
聽說我提前這么早回小城,老劉并沒有太意外——“正常,我在家呆慣了,老爸老媽也嫌我煩。”
“是啊。”我并沒有提小奈的事情,“你們玩的挺好的啊?”
“還行吧。其實我已經玩夠了,但是不得不陪著。”老劉壓低了聲音,“還是單身自由啊,我現在是終于理解你為什么總躲著女孩走了!”
“唔、對,我就是為了自由——愛情誠可貴,不如自由高。”我勉強應付道。
老劉沒有糾正我,神神秘秘地說,“我聽說小楠也會去了,你要不要抽空過去見見她……不用擔心尷尬,她和小琪都不知道你離開的真正原因,你自己要是不好意思,我幫你聯系……”
我極力拒絕了老劉的好意——我已經認識到自己的不足,不想禍害別人。趕忙轉回正題:“單位那邊你的工作啥的需要我幫忙嗎?”我回去估計也沒什么事,順手做點工作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