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非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一腳踹開了西間屋門。
空空如也。
西間,一切皆然整齊有序,唯獨火炕上被子雜亂松散著,窗戶半掩。
怒火,熊熊怒火。
溫九離傅非天最近,感覺渾身汗毛都要被自家主上滿身怒火燒焦了去。不遠處的何五,見狀趕忙瑟縮到角落,想盡辦法降低存在感。
很明顯,來人卷走了慕姑娘,自家主上的心頭肉。
很明顯,他何五間接地成為了罪魁禍首。
不過,他很快又挺起胸膛,毅然決然站了出來,擲地有聲:“主上,屬下這就去尋慕姑娘。若是找不到,定提頭來見!”
說完,不等傅非天示下,矯健的青衣身影絕塵而去。
慕姑娘,你放心,就算掘地三尺,我何五也要將你平安迎回。連我何五這種壞事做盡的人都能活上千年,是以,像你這般善良之人,上天自會保佑你長命百歲的。
等我!
北苑,只聽傅非天一聲令下,上萬守備如萬箭齊發,黑壓壓人流剎那間以雷霆之勢占據了霧沄山各個狹路要道。他們個個面色森然,好似地獄閘門外泄,鬼畜游蕩到了人間。
然,這根本不足以平息傅非天的火氣。
“一個時辰之內,活要見人,死……”
心尖好似被尖銳指甲猛地抓掐,后半句話活生生卡在了他喉嚨,難以吞咽。
嗓音仿若浸入寒潭,“若人有閃失,今日山上所有人全都得給我,陪,葬。”這最后二字,被他一口咬成碎片。
此時此刻,他,不再是嬉笑逗弄她的傅非天;他,不再是厚臉哄騙她的傅非天;他,面若修羅,一念成魔……
梅林里,幕初上神色凝然,耳郭微動。
“踏踏踏……”
嘈雜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似滾滾洪流自四面八方飛速地朝她涌來。
按此進度,過不了半柱香,定能將她團團包圍。
十里!
八里!
不到五里了……
“你們幾個,去那邊看看!”
“是!”
“是!”
……
逐漸靠近的腳步聲,越發清晰!
深吸一口氣,不再片刻猶豫,幕初上眸色倔強而凄然。
如今,唯有實施備選方案。
她先前早已做好了所有可以做的準備,信又不信,只剩下這瀕臨絕境的最后一環——賭命。
賭天時,賭地利,賭人和!
至此,冰涼鋒利的刀刃自她左手腕緩緩劃撥開來,一滴,兩滴,三滴……
腳下,侵染著梅香的土地,綻放出大朵大朵絢麗搖曳的死亡之花。聽說,它有個好聽的名字——曼珠沙華。
“師父,這也不失為一種團圓。”
隨著嘴角無盡扯開一抹淺笑,雙腳慢慢轉軟,視線漸漸模糊,全世界似乎都在和她道別。
再見,也許是最后的相見。
梅林,寒風凜冽。
漫天梅紅花瓣自枝頭飄然而下,葬人,葬花。
山頂之上,萬眾守衛仍在緊急尋覓著,腳步聲依舊嘈雜。
霧沄山撞鐘的小沙彌不由好奇伸長脖子,一看究竟。自他剃發入寺,就再也沒親眼見過如此浩大場面,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怎么突然來了這么多人?
是發生了何等緊急重大之事?
阿彌陀佛……
當搜尋守衛找到幕初上時,她已然死氣沉沉躺在血泊里,雙眼緊閉,四肢僵硬。
當何五聞訊趕來時,七尺高的漢子剎那間痛哭流涕。
當傅非天火急火燎飛至時,他已不知呼吸為何物。他顫抖著雙手,顫抖著食指朝著她頸動脈緩緩靠近,又不敢靠近。
人生第一次,他不敢去感受,不知如何去感受一個人的生死。
臘梅雨,仍在淺下。
明明潤物無聲,可空氣中仍是有著什么,在滴答,滴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