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那還未完成的第五道刻痕,正對應著對命運的抗擊。
上官武便頓了一頓,雙目直視著她,手中則緊緊攥著那塊留著六道刻痕的玉牌;他說道:“少教主已對武說過許多肺腑之言,是武愚鈍,次次都返以癡語,這不是我心懷猶疑的緣故,而是乍然聽到靈通之說,醍醐灌頂下一時喑啞。
“我不能繼續這樣喑啞下去,擇在此時此地,將未能說明的心跡詳說與你,多有自以為是處,少教主且勿見怪,武是一介俗人,所見所感無不囿于自身,必有短缺。
“我知你對蝕月教的過往并不了解,或許連前任教主黃樓是何人也未必聽說過;那是我的姐姐。那時,教中對姐姐還是秦棠姬接任薇主頗有爭議,而我時任北方閣大閣主,是姐姐的親人,也是你師父的戀人,自然身陷左右為難的泥沼中。那時我數次來回倒戈,自始至終沒有堅定過立場,終于于建中四年奉天之難中失去我的姐姐。
“我怎能不恨棠姬,然而事后某日我忽然明白一切既是多方意外的重合,卻也早有預兆,假如我最初便做出某個決定,那么我的姐姐其實不必死,或者不必與棠姬沖突;倒也不是武強責于己,將自己在其中的回旋看得太重,然而無論如何,終究永失吾愛。
“非但如此,因為這三四代教主之爭,我自然也失去棠姬,到最后兩者都離我而去;你也說過棠姬要你來殺我,可見得我們之間再無緣分,而這原本遠不該到此地步。
“但武豈是頭一回眼見這樣徹底的折損嗎,豈是因為沒有經驗才不知所措?我的姐姐死前,指責武優柔寡斷,是因為她早就看出我的弱點,我從來如此,所以那石刻上的厄運便不斷來侵襲我。
“武總以為,以我一己之力,難以阻擋多數事情、更難阻止權勢武功高于我的人,因此每每妥協于厄運,臨到敵手面前,總是功虧一簣。姐姐的命途如此,棠姬亦是,而鶯奴你也一樣因我的卑怯,十一歲時遠赴昆侖山,更因此喪命。而你重生歸來,向我揭示這浮生厄運輪回不休的真相,假如這一次武仍聽之任之,必定還要再失去一次。
“已成刻符之事,縱難追回,而人竟奮力破之,乃至將石刻本身捶為飛灰。愚公移山,未成功先得志,我現今就要與你聯手除去‘她’,絕不再三失去所愛之人。為此,現世的困難終其艱難都不能分離你我,無有超越這決心的事物,只因她們皆已赴石刻之約,除你之外,我已無所可失了。”
他說到這里,便從椅上起來,要向鶯奴行跪禮。鶯奴也立刻屈膝扶住上官武,要他免去此舉,并將他的脖頸抱住。鶯奴明白的,鶯奴明白,閣主不必對我再三說明。
他心里卻覺得她是不明白的,連自己也是不明白的——她不明白棠姬已經死了,他曾說棠姬死了他也去死;她不明白。而正如過去那許許多多說不清道不明的事一樣,他愿意縱身而入,將其余的顧慮全部拋開。
或許那也是他對鶯奴的信任,或許他也死過了,同是鶯奴的信念將他喚回。因而那玉牌上的第六道刻痕,正是超越一切世俗理解的博愛。
現在,他同意與之一起雕琢這個新的世界,縱然粉碎厄運的誓言狂妄自大,而既然那是她的希望,便不是癡人說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