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他的話,飴糖本是孺子本初之樂,家國兩失之際能得一口甜物,可令寒徹心扉者稍忘蝕骨之痛,與飲酒無異。但若是問起為何偏安于廣陵,在溫柔鄉中沉溺甘甜之物,就看做是他飲酒避世、不肯也不敢想起家國之痛好了。有男兒愿意上沙場就有男兒愿意喝甜酒,有戰死就有醉死,一國之君不能左右匹夫之死。
唐襄便登樓靠窗坐下了。此時正是春光大好的時節,街上人頭攢動,橋頭圍著許多少男婦女,似是在爭看武術。在橋頭表演的是一男一女,年紀都很輕,隔得太遠看不清面貌。女兒將長發高盤,穿大紅衣裳;男兒束一段發髻戴簪,雪白的衫子,兩人各執一柄長劍。
兩人身手都十分了得,放在蝕月教內可算中上的弟子;但這表演又不比真打實斗,乃是做給人看的,因此兩人的來招拆招都做得輕飄飄的,仿佛在空中起舞一般。唐襄并非武學大宗,她功夫非常有限,但十年來看著自己閣內上千弟子操演,對練家子的功底天賦幾何算是練就了火眼金睛。她只消看這樣一刻,就知道底下這兩個年輕人只要稍加指點,就是武林上說得上名的大家。
她是個惜才之人,在樓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對年輕男女推掌抵劍地演了一陣,小舅為她端來一碟玫瑰細糖、一盞水晶柿餅,又備下一壺新茶。她才吃了一口,就急匆匆提裙起身,向著樓外那觀武的人群擠了過去。
倒不是真被表演勾了魂兒,而是在人群中見了熟人。只見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背手站在外圈,津津有味地看著,不時還和其余觀眾一道舉起手來喝采鼓掌。唐襄走上前去,輕輕搭了搭那人的臂膀:“朱大閣主,在這里看熱鬧,把甜兒忘了。”
朱玉藻呵呵一笑,說道:“唐閣主看看他們演的是什么?”說著作勢要將唐襄抱起來舉過頭去看,惹得她面上一紅,推開他道:“大閣主莫要輕佻,我也快二十歲了。”
對方捻了捻山羊胡哈哈大笑,仍叫她仔細傾聽。
唐襄這才抬頭去看,看見那女子的發髻竟然是黑布包纏的,用數枚鐵簪插住,她本人竟是一副胡人面孔,寬目長眉、頜骨如削,一對鮮紅欲滴的薄唇。幾綹真發從那纏頭布下面散出來,如軟金一般。這女子不全然是波斯大食人的長相,或許與回鶻或九姓胡人混過血,使得面貌比這兩者都柔和許多,胡人中也是十分罕見的美女。
唐襄才有半句“不知為何,與薇主有半分相似”,就聽見那夷女婉轉唱道:
“章臺竟筑,看晴麗春光,半頃海棠。云鬢香衣憑玉闌,顧盼幾多失惘。朱衡玉彀,情鎖紗籠,醉洗半面妝。紅樹翠翠,一枝露重漏長。
歌噎平雁落沙,孤影成畫,笑步搖參差。枕劍獨眠風月里,夢鄉不是夢鄉。兼掃殘英,半押杜康,何處不嬌郎。看我癡狂,量卿不遑多讓。”
揚州雖然煙花遍地,從街頭賣武的夷女口里聽見宮調念奴嬌卻是件稀奇事,而且這女兒一副胡相,腔調倒是正統的長安口音,但這些都不是最叫唐襄驚奇的最叫她驚奇的是這女子口中唱的不是別人,就是深薇教主,講的正是薇主與魚劫風的往事;再看看這兩人的扮相就更無疑,這少年演的就是魚劫風。她不知這事竟然傳得這樣遠,想湊上去看看仔細是什么人將薇主的私事搬到街上來演,但近了些也未見這二人耳后有月痕。
她驚疑回頭去看朱玉藻,他仍舊背著手興致盎然地聽著。她低聲問:“你認得這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