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汪蓉!”他叫了一聲,聲音很低。于是他派人把那個孩子找了來。他現在已經長成一個大人了,但他仍然很笨,他的牙齒還和從前一樣。涂土橋很高興地坐在大廳里的雕花椅子上。他把兩個人叫到他面前。為了充分體驗那一奇妙時刻的況味,他慢慢地說道:“小伙子,這是一個女人。如果你愿意要她,她就是你的了。除了我叔叔的兒子以外,沒有任何人碰過她的身子。”
那人十分感激地要了她,因為她是個身材高大,脾性很好的姑娘,而且他也窮得只能娶這樣的女人。
然后,涂土橋離開了那把巨大的雕花椅子。他覺得,他現在的生活已很圓滿。他這一輩子已經做了他曾經想做的一切,而且比他一向夢想的更多。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一切是怎樣發生的,他只是覺得,現在他可以得到平靜了,可以在太陽底下睡覺了。他已接近六十五歲,而且孫子們像翠竹一般長在他的周圍。他的大兒子有三個兒子,最大的一個差不多有十歲了。他的二兒子也已經有了兩個兒子。他的三兒子也很快會在哪一天結婚的。三兒子結婚之后,他生活中就再沒有掛心的事了,他可以享清福了。
但是,生活一點也不平靜。那些大兵來的時候就像一窩野蜂,開拔之后,就像蜂一樣到處留下了毒刺。大兒媳婦和二兒媳婦原本互敬互讓,可是當她們搬到一個大院住的時候,卻像有著深仇大恨似的互相敵對起來。事情是由上百次的口角引起的。她們的孩子在一起生活,一起玩耍,狗嘶貓咬般地打鬧。做母親的跑過去護著自己的孩子,猛摑別人家孩子的耳光,因為吵起架來自己的孩子總是正確的。因此,這兩個女人從此成了冤家。
那天涂土橋的堂弟曾當面評論和嘲笑過涂土橋那兩個從農村和從城里來的媳婦,這事雖然已經過去,她們卻都沒有忘記。大兒媳婦從二兒媳婦面前走過時總是傲慢地仰著頭。一天,她又經過弟媳面前時,大聲地對丈夫說:“家里養著一個又粗野又缺乏教養的女人實在難以忍受。那個男人把她叫做紅通通的肥肉,而她卻對著那個男的笑。”
二兒媳婦沒有等到她把話說完便大聲頂了回去:“我嫂子是有了嫉妒心吧!那男的說她是一片凍魚呢]”
于是,這兩個冤家便怒目相視,懷恨在心。然而,大兒媳因為覺得自己正確,總是用無言的蔑視應戰,故意對二媳婦的存在視而不見。但她的孩子們一旦要離開自己的院子時,她便喊叫起來:“不要去接近那些缺乏教養的孩子!”“
她是沖著她的弟媳婦這樣喊的,她弟媳婦這時就站在隔壁院子里看得見的地方。于是二媳婦自然也對著自己的孩子喊了起來:“不要跟毒蛇一塊玩,他們會把你們咬傷的!”
這兩個女人的積怨越來越深。更糟的是,弟兄兩個之間也不大對勁。老大總是害怕,由于自己的出身,在城市里長大、門第也比他高的老婆會瞧不起他;而老二擔心大哥總想大手大腳花錢,在分家之前便把那筆遺產花個精光。此外,大兒子感到慚愧的是,老二對父親的銀錢知道底細,也知道花掉了多少,因為錢是他經手的。雖然涂土橋接收并分配所有的地租,但只有老二知道收了多少錢,而他這個當大哥的卻一無所知,他還必須像小孩子那樣,向他父親要這要那。因此,當這兩個兒媳婦吵起架來,她們的仇恨立刻傳染到男人身上,兩個院子里便充滿了火藥味。涂土橋痛心地呻吟著,因為他的家庭里又失去了平靜。
自從那天涂土橋沒有讓他叔叔的兒子把那個丫頭從許芊芊手里弄走后,涂土橋和許芊芊之間便產生了別人看不出來的裂痕。從那時起,那個女孩子便和許芊芊產生了隔閡,盡管她還是默默地、順從地伺候著許芊芊,天天在許芊芊的身邊,替許芊芊點煙,取這取那。夜里許芊芊不能入睡時,她便替她按摩腿和身子。即使這樣,許芊芊仍不滿意。他吩咐杜鵑去問他的堂弟喜歡哪個丫頭,因為堂弟已把所有的丫頭都看過了。
杜鵑去了。回來說:“他說,他想要睡在夫人床邊的那個臉色白白的丫頭。”
那丫頭叫曹汪蓉,是涂土橋在災荒年時買來的。那時她身材矮小,餓得半死,使人可憐。因為她身材瘦弱,人們才寵愛她,讓她做杜鵑的幫手,只給許芊芊干點零碎活,如點煙倒茶等等。正因為這樣,涂土橋的堂弟才看見過她。
曹汪蓉聽說之后,在她給許芊芊斟茶的時候便失聲哭了出來。因為杜鵑在后院他們坐的地方已將事情和盤托出。曹汪蓉的茶壺掉在磚地下,摔成了碎片,茶都濺了出來。但這丫頭并沒有意識到她做錯了事。她只是一下子跪倒在許芊芊面前,在磚地上叩起響頭來,痛苦地說:“夫人,好夫人,我不去——不要讓我去——我害怕他
他說這話時,聲音十分柔和,但許芊芊卻尖厲地叫起來。